調查因為葉赫那拉那邊耽擱下來,王秋十分焦急,想托葉勒圖去刑部大牢打點以探望義父,爭取勸說義父再透露些詳情。葉勒圖跑了兩天,牢里的人均不敢答應,說上頭對陶興予案看得緊,動輒巡查提審,錢是小事,把腦袋掉了不值得。王秋無計可施,每晚出入賭坊時加大押注,從以前贏數千兩即收手提高到上萬兩,奇怪的是賭坊方面很沉得住氣,一付聽之任之的樣子。
或許盧蘊所言非虛,解宗元真的不屑為十三家賭坊出頭?那麼盧蘊說的大事究竟是什麼事呢?與陶興予、王未忠言辭間的驚天陰謀是不是一碼事兒?他們為何向解宗元和郗大娘借錢?
一系列疑問盤桓在王秋腦際,然而此時的他幾乎沒有可調查方向,即使與解宗元面對面,以對方之狡黠圓滑,估計也問不出情況。
正午時分,王秋躺在床上小歇,偉嗇貝勒突然敲門進來,匆匆說快隨我走,寧公子想設宴答謝王先生。
王秋佯裝身體不適,托著頭道:「昨夜偶感風寒,在下實在難以支撐……」
偉嗇貝勒跺著腳道:「我知道你想詐出寧公子的真實身份,這個,我當真不能亂講,不過今日去過之後,以王先生之能定可有八成數。」
既被識破,王秋也不好再裝下去,整理好衣服後跟著偉嗇貝勒一起上轎。轎簾如上次遮得嚴嚴密密,裡面黑咕隆咚。漆黑中偉嗇貝勒似乎有些歉意,解釋說:「寧公子事務繁忙,難得有閑暇做自己喜歡的事,其實王先生奪回碧玉指環之事,寧公子始終銘記在心,想找機會與王先生一聚。」
王秋淡淡說:「在下查過資料,銀鎏金鑲珠神鳥乃大理王族歷代供奉的神物,前朝王族後人因言獲罪,家產悉數被抄,神鳥被當時雲南總督余化龍呈獻給明神宗,此後一直作為皇宮藏品,本朝康熙帝五十大壽時神鳥曾作為長壽吉物出現於宮廷宴席之間……」
偉嗇貝勒按住王秋的手示意不要再說下去,隔了好一會兒才說:「王先生心裡明白就好,有些事點到為止,挑破了多沒意思。」
轎子直接進入一座大宅院,寧公子站在後花園涼亭里相候,這裡比貝勒府後花園大了數倍,亭台樓閣、假山池沼無不是美輪美奐,大氣中透出精緻美,儼然有皇家之氣魄。涼亭中間已備好酒席,燉鴨舌、鹽水鵝、冷鍋魚、蔥油雞等,都是外面酒肆看不到的菜肴。
見王秋過來,寧公子上前親切地拉著他的手笑道:「上次王先生救我於危難之際,卻匆匆別過,今日專程設宴感謝,正好討教些賭術。」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王秋道。
「王先生太謙虛,」寧公子招呼兩人坐下,先舉杯敬酒,然後深有感觸道,「賭博之道以前我是排斥的,總以為賭風盛行會使百姓沉溺其中,嗜賭者日不暇食夜不完寢,或廢時失業,或傾家蕩產,或鬻妻賣子,不僅有害生計,而且危及社會百業……」
王秋赫然道:「寧公子一言中的,賭博確是百害之源。」
「但一味強令禁止就有用么?大清國自康熙帝以降,賭風漸盛,朝廷加大禁賭力度,禁賭條例不斷細化,至雍正帝已成定製,官員開場聚賭均革職枷責永不敘用,造賣賭具處杖一百、徒三年、流二千里、發邊遠充軍、發極邊煙瘴充軍等罪,地方保甲知情不報和地方官員失察亦分別治罪。律例不可謂不全,刑罰不可謂不嚴,為何賭風屢禁不絕,賭禁事實上成為『具文』呢?其中定有朝廷未能考慮到的關鍵,今日特向王先生請教。」
王秋一驚,訥訥道:「寧公子高瞻遠矚,實為憐民憫生,乃天下百姓之幸也,不過……」
「今天席間就我們仨,權當酒後閑聊,王先生不必有顧慮。」偉嗇貝勒在一旁寬慰道。
其實關於朝廷禁賭不力的問題,幾年前王秋與陶興予曾有過深入的探討。歸根結底在於朝廷律法與實際情況嚴重脫節,具體表現在律法不分青紅皂白一網打盡,將小賭小玩與大規模賭棚、地下花會不加區分,一概施予嚴刑峻法,打擊面過大導致禁賭法令難以長期堅持執行。強如雍正帝也不得不承認「賭牌擲骰雖為貪錢,然始初多以消遣而漸成者,原系適趣之戲具……飲酒賭博亦易犯之事,而將專訊兼轄各官定以革職降調,其處分不亦過乎」,雍正十二年不得不廢止查賭升賞條例。
但這種私謗朝廷的話不能隨便說,尤其王秋出身賭門,處境頗為敏感,而且他已判斷寧公子來歷不凡,從銀鎏金鑲珠神鳥、偉嗇貝勒恭敬且略顯拘束的態度,以及宅府的規模格局,至少是身份極高的親王之流,比貝勒高出好幾個級別。
在這些深藏不露,心機深不可測的權貴王公面前,說話要格外留意,否則今天是座上賓,他日便是階下囚。人得意時不可忘形,莫忘了自己的來路。
「賭風愈禁愈盛,與吏治腐敗、貪污成風有關,」王秋避重就輕道,「時下禁賭法令實則成為不少無良官吏索賄的籌碼,每次朝廷聲勢浩大的查賭、禁賭、掃賭,地下花會和賭坊都能事先得到風聲隱匿不動,為何?相關利益者甚多。就拿京城十三家賭坊來說,老百姓誰不知道賭坊所在地,誰不知道它們每天營業得紅紅火火,然而歷次掃賭清查可曾動著半根毫毛?」
「十三家賭坊,」寧公子與偉嗇貝勒意味深長對視一眼,嘆道,「委實是京城一顆毒瘤,但更壞的是各級官員利用禁賭營私舞弊、中飽私囊,有的猖狂至與賭場勾結組織地下花會,大肆騙取京城官吏和八旗子弟的錢財……可惡之極!」
「原來寧公子是為八旗子弟參賭的事?」王秋問。
寧公子微微一笑:「王先生聞琴而知雅意,高明高明……是啊,三天前西城門發生一樁命案,鑲藍旗有個牛錄剛領了薪餉便忍不住進賭場,結果可想而知,輸得精光,回家後兒子鬧著想吃碗炸醬麵,他惱羞成怒甩了兒子兩個巴掌,當天夜裡他老婆拿菜刀將他殺了,帶兒子跑回娘家,幸好娘家人識得事態嚴重,第二天將她捆了見官,此事驚動宗人府和大理寺,直接呈報給皇上……唉!」
王秋恍然。
大概皇帝聞訊震怒,命令寧公子督辦此案,並解決八旗子弟參賭的問題,寧公子苦無良策,於是找自己來商量。
三人邊吃邊談,各式珍饈美味如流水般一道道端上來,偌大的石桌很快堆成兩層。寧公子興緻很高,一會兒請教賭場作弊的常規手法,一會兒了解賭門規矩和行走江湖的經驗,不經意還談起轟動一時的袁錫聚賭案。
嘉慶七年正月,戶部官員袁錫聚眾賭博被捉拿,由於涉及朝廷高官,嘉慶帝命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審理此案,經查步軍統領明安、詹事府少詹事鄂羅錫葉勒圖等七名官員收受賄賂,包庇賭博,均被革職拿問,有的枷號游示九門,有的發往極邊充軍,最輕的也受到革職留任的處分。
之後嘉慶帝連續查處京城聚賭事件十餘起,將所有查到的聚賭房屋罰沒入官,並規定以後若再有開賭者,除沒收房棚,還要治房主之罪。如果租用的是官房,則要追究經管之人。京城十三家賭坊正是那段時期遭受重挫,勢力範圍收縮了大半。
寧公子舊事重提,說明自嘉慶帝起決心掀起新一輪禁賭查賭行動,嚴厲禁止目前興盛的賭風。
兩壺酒很快告罄,寧公子吩咐下人又上了兩壺,王秋勸阻道:「在下不勝酒力,再飲下去就要失態了。」
偉嗇貝勒笑道:「王先生向來冷靜持重,真不知失態之後是什麼樣。」
「今日難得高興,大家都敞開來喝,不醉不歸!」寧公子拍案叫道,然後親自提壺給王秋斟酒。
「好一個不醉不歸,看來太子是真的高興。」
驀地右側假山背後冒出個中年人,青衣長衫,手持摺扇,微笑著走過來。
寧公子和偉嗇貝勒大驚失色,同時翻身滾下石凳跪地而拜:
「兒臣叩見皇阿瑪!」
「奴才叩見皇上!」
王秋蒙了:眼前難道竟是大清王朝九五之尊、叱吒間可定萬人生死的嘉慶帝?而寧公子竟是當朝太子,嘉慶的二兒子綿寧?
幸好艱苦卓絕的賭術訓練以及江湖經驗使他迅速反應過來,隨兩人跪倒叩頭。由於不懂宮廷規矩,防止言詞間應對不當,他索性假裝惶恐狀伏地不言,暗暗琢磨嘉慶帝是禁賭查賭的,自己卻是惡名在外的賭門高手,倘若被識破身份,鉚不定要大喝一聲,將自己推出午門斬首,這頓飯原來吃的是「斷頭飯」啊!
「平身吧。」
嘉慶笑吟吟道,緩步進了涼亭很隨便地坐下,目光在桌上一掃,早有隨從雙手遞上銀筷,他挑了兩樣嘗了嘗,道:「太子府的膳廚是該換了,難怪上次儀親王在你這兒喝完滿月酒回去又吃了一頓,永瑆也說太子府每道菜都做得漂亮之極,令人不忍下箸——一下箸感覺全不是味兒,哈哈哈哈。」
綿寧賠笑道:「兒臣吃的時間長了,倒未曾察覺,既然皇阿瑪也這麼說,看來要請那位大師傅挪挪地方。」
「因為你十頓倒有九頓在宮裡吃,平時應酬又多,哪顧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