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天牢黑幕

陶興予案子的古怪連偉嗇貝勒都覺得棘手,自覺先前在王秋面前誇的海口有點大,只得將胡公子拖進來,小心翼翼在各部門間遊走。宇格格對此事表現出出乎尋常的熱情,成天粘著哥哥追問進展,然後跑到王秋處通風報信,順便拉他出城遊玩。十多天下來,探望陶興予之事仍無進展,倒將十三陵、紅螺寺等景點玩了個遍。

每天晚上王秋必定選擇一家賭坊小賭十來個回合,每次贏到一兩千兩銀子便收手,這個金額不大不小,足以讓十三家賭坊東家如鯁在喉,又沒到撕破臉的程度。何況上次以手捏核桃一招嚇退螳螂拳掌門,他們拿不準王秋還有什麼絕活。

過了兩三天,葉勒圖滿頭大汗來到客棧,又咕嚕咕嚕連喝兩大碗水,喘口氣說:「成了,成了。」

「何事成了?」王秋沉著地問。

「胡公子面子大,請兩位大人物出面疏通,天牢那邊終於鬆了口。」

「很好,今晚能去嗎?」

葉勒圖搖搖頭:「這才是第一步,真想進去還得花點銀子打點,一關一關弄過去,起碼要等到後天晚上。」

「打點誰?」

「獄卒啊,俗話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天牢里可不是一般的黑。」

王秋詫道:「死囚犯也有油水可榨?」

「爺,這裡頭學問可深了……」

死囚犯通常講究臨死前多快活幾天,獄卒便拾掇好幾間牢房,床鋪、洗漱台、椅子等一應俱全,不管想吃什麼都有辦法弄來,稱為「神仙屋」。住「神仙屋」必須一步步給錢,想進去交五百文;除掉鐐銬交三百文;打地鋪交三百文;睡大鋪交三百文;包伙的話,每個月交一兩紋銀隨便點,單點按市價的雙倍甚至三倍收取。

死囚犯挨杖刑是常事,價碼不同受的苦也不一樣。一般分羽杖、輕杖、骨杖、死杖四種。羽杖收費最高,要十兩銀子以上,打在身上如羽毛落地,受刑當晚便能正常行走;輕杖次之,約需要七八兩銀子,看似打得皮開肉綻,實則只是皮外傷,最多半個月就好;骨杖要兩三兩銀子,傷及骨頭,要養一兩個月的傷;死杖是沒塞紅包的,掄足了往死里打,一頓杖刑下來非死即傷。

王秋大驚失色:「照你這麼說我義父豈非早就喪命於黑獄?」

「陶案是皇上或王爺們直接交辦的,獄卒倒不敢輕易出人命,不過除了要命,他們還有其他手段……」

捆綁是獄卒們的生財之道,不塞紅包的捆綁時暗地施點手法,使血脈流通不暢,時間久了麻木、腫脹、劇痛不已,重者即便僥倖出獄也會落下終身殘疾,若紅包份重足夠,捆綁形同虛設,有時能騰出手來活動。行刑技巧是獄卒最後一道大餐,有紅包的給個痛快,一下子魂歸黃泉,不然慢慢折騰,讓囚犯在極度痛苦中死去。

「你這就去打點,要多少拿多少。」王秋聽得心驚肉跳,暗想義父滿門皆入大牢,京城內無人打點照顧,這些日子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趕緊掏出一大疊銀票出來。

葉勒圖只拈了一張,笑道:「打點是必須的,但不能讓獄卒們看出爺很有錢也樂意花錢,這些傢伙都是沒人性的東西,有本事把爺敲得傾家蕩產。」

送走葉勒圖,王秋獨自靜坐練了會兒腕力與手指柔韌,外面不時傳來喧鬧聲,他皺皺眉頭不想理會,繼續弄兩個小石球在指間來回吞吐。誰知喧鬧聲一浪高似一浪,竟消停不下來,遂出去看個究竟。

只見茶座那邊坐著位乾枯精瘦的老頭,桌上擺了三隻茶碗不停地移來移去,然後問大家骰子在哪個碗下,眾人明明看得分明,每次卻都猜錯。

雖然只是江湖上極普通的障眼法,但老頭手法乾淨利索且妙趣橫生,神情滑稽好玩很有親和力,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大家鬨笑著,一次一次地猜錯又一次一次地接著猜,場面熱鬧之極。

王秋混在人群里看了會兒,心裡愈發驚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老頭將賭術中最基本的障眼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以至於以王秋的眼力稍不留意也差點中招,其手法與技巧已渾然天成,幾乎無人間煙火氣。

等老頭歇了手,人群漸漸散去,王秋踱到他桌邊坐下,叫了兩杯茶,拱手道:「老伯好功夫。」

老頭笑嘻嘻不吱聲,埋頭喝茶。

「不知老伯是哪門哪派,尊姓大名?」

老頭抬頭,目露精光:「你叫王秋,飄門的後進俊傑。」

王秋一呆,心裡惱怒得很:此次進京是十分隱秘的事,可自董先生以來好像個個都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在下慚愧,敢問老伯……」

「不必打聽我的身份,」老頭截住他的話頭,「我跟任宏有點交情,不會壞你的事。」

王秋驚喜道:「前輩認識師父?他老人家近來可好?」

「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據說還娶了個妙齡少女為妻,真擔心他這把老骨頭能否吃得消,」老頭娓娓道,「你呢?既然已退出江湖,為何又卷進來?難道不知世上沒有常勝將軍,沒有必贏的賭局?」

大概是十三家賭坊請來的說客,王秋起了幾分戒心,道:「在下本不想多事,但麻煩纏上身,不得不應付一二,在下出入京城賭坊並非求財,而是找一位老朋友,只要他露面在下立即收手,決不食言!」

老頭雙手齊搖:「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管你們年輕人的是是非非,等到我這個年紀,你就會知道所有這些都沒意思……我只想提醒你,京城雖大居不易,一切小心為上。」

「多謝前輩指點。」王秋肅然道。

老頭笑得露出滿嘴呲牙:「什麼前輩,年紀大又不能混飯吃,來,咱們玩一把?」

「前輩肯出手賜教,在下求之不得。」

話是說得客氣,王秋已如臨大敵,全身綳至最緊張狀態。憑老頭剛才露的一手和高手間微妙的感應,王秋認為他是自進京以來遭遇的最難對付、最深不可測的對手。

「很簡單,三顆骰子每人擲一把,點數少的勝,如何?」老頭邊說邊將骰子一顆顆遞給王秋,又把茶碗翻開推過去。這是正式賭博的規矩,必須讓對手查驗骰具以防止作弊。

王秋掂了掂骰子,用手指沿著碗的內側摸了一遍,這才說:「好,前輩先請。」

老頭也不推辭,將骰子扔進茶碗中後倒扣,飛快地旋轉一周然後揭開,三隻骰子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最上面的骰子為一點,也就是說三隻骰子卻擲出一點。

這一來王秋基本上輸定了,因為老頭先擲的,是為莊家,王秋只有擲出比一點小的點數才算贏,否則哪怕即使擲出一點也算輸。

王秋毫不猶豫移過茶碗信手一拋,茶碗在空中翻了一圈後「砰」倒扣在桌上,揭開一看:三隻骰子也壘在一起,不過第二隻骰子以一個角斜著疊在下面骰子的一點凹處,最上面的骰子又以一點凹處斜扣在第二隻骰子的尖角上。三隻骰子居然沒擲出點!王秋贏。

老頭並不吃驚,撫著骰子道:「好身手,此乃飄門絕技『觀音山』,說來容易做來難,須眼、手、耳配合至臻境,很多人苦練十多年都不能保證每次都能成功,你卻一氣呵成毫無停滯,其狀態已至巔峰,不錯,不錯。」

「前輩是有意相讓,其實前輩本可以不給在下取勝的機會。」

老頭連連搖頭:「不行了,年過五十歲眼力、腕力和反應均大不如前,只能靠幾手下三濫的活兒勉強混飯吃,爭強好勝的事玩不來……好自為之吧,我先走一步。」

說罷右手在桌上輕輕一拍便起身出門,王秋正待相送,眼睛一瞥,那三顆骰子整個兒嵌入木桌里,與桌面平齊,當下一呆,再轉頭看老頭已消失不見了。

當天下午,貝勒府突然來了頂轎子,說奉偉嗇貝勒吩咐接他去個有趣的地方,王秋滿腹狐疑又不好多問,只得換上衣衫後上了轎。起轎後直往東疾行,進入京城最繁華的前門大街,兩側雕紅刻翠,錦窗秀戶,大街上人聲鼎沸,叫賣之聲不絕於耳。走了四五里後轉入右側一條僻靜的衚衕,在裡面七繞八拐,最終進了一家四合院。這四合院外面很不起眼,院內卻別有洞天,假山池塘,亭台樓閣,甬道兩邊長滿了奇花異草,還有形態各異玲瓏剔透的太湖石。

「王先生來了!」

一個俏生生的身影閃出來,原來是宇格格。跟著她走進涼亭,裡面或坐或站竟有十多人。偉嗇貝勒迎上前將王秋引見給眾人,並一一通報名號,在場之人幾乎都是貝勒貝子,以及高官權貴之後,胡公子自然也在其間,因著指甲里的名堂,王秋多打量了他幾眼,卻見胡公子體態微胖,腹部凸起,坐在一邊笑口常開的模樣好似彌勒佛,不像心機深沉之徒。

之前偉嗇貝勒已渲染過王秋出神入化的賭技和江湖上的名聲,一班公子哥們免不了央求他表演一番,順便教幾手制敵的妙招。王秋雖厭倦於這種場合,既來之則安之,隨便拿了付骨牌,將墩牌、拿牌、碰牌、吃牌等各個環節容易作弊以及各式作弊手法一一示範,包括偷牌、換牌、藏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