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挑個男孩說:「你沒看我是站在醫院門口嗎,我要好好的,到醫院裡去幹什麼。」
花榮說:「你生病住院?」
高挑個男孩說:「我有什麼病?你才有病。」
花榮覺得這個男孩挺有趣的,沒有把他看成是一隻兔子。要把他看成兔子,他就完了。花榮說:「你沒病到醫院幹什麼?」
高挑個男孩說:「切,沒病就不能進醫院了,什麼邏輯。」
花榮說:「我不是不明白才問你嘛。」
高挑個男孩說:「你這個老黑話真多,你不說話會死呀。你是不是對每個坐你車的人都這麼多話呀,也不怕把人煩死。」
花榮笑了,說:「是的,很多人都被我煩死了。」
高挑個男孩撅了撅嘴,說:「吹牛也不打草稿。那你說說,誰被你煩死了。」
花榮說:「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麼去醫院。」
高挑個男孩說:「告訴你又這麼了,真是的,比我媽還煩。」
花榮說:「那你說呀。」
高挑個男孩說:「說出來不嚇死你。」
花榮說:「放心,我從小就是被嚇大的。」
高挑個男孩說:「我把自己的腎賣了。」
花榮睜大眼睛,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驚訝地說:「你說什麼?」
高挑個男孩說:「我把自己的一個腎賣了。」
花榮說:「鬼才信。」
高挑個男孩擼起衣服,側過身,說:「你不相信,你看,開刀的刀口還沒有長好呢。」
花榮倒抽了一口涼氣,說:「你小小年紀,賣什麼腎呀。」
高挑個男孩說:「為了買IPAD2。」
花榮說:「什麼IPAD2?」
高挑個男孩說:「老土,IPAD2都不知道,算了,不給你解釋了。你也不算老呀,怎麼和我爸一樣土呢,想不通。」
花榮說:「你說的什麼IPAD2多少錢一個呀。」
高挑個男孩說:「幾千塊錢吧。」
花榮說:「為了幾千塊錢就把自己的腎賣了,你傻呀。」
高挑個男孩說:「沒有辦法。我管我爸要錢,他死活不給我,我只好賣腎。其實我也知道,我爸困難,要拿出這筆錢來不容易,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台IPAD2,我們班裡同學們都有,我不能被他們看扁了,看著他們拿著IPAD2,在我面前神氣活現的樣子,我就來氣。我想,我一定要買個IPAD2,讓他們還敢不敢瞧不起我。」
花榮說:「你的腎賣了多少錢?」
高挑個男孩說:「兩萬塊錢。」
花榮說:「兩萬塊錢你就把腎賣了。」
高挑個男孩說:「嗯。」
花榮無語了。
到了目的地,高挑個男孩沒有給錢就下了車。花榮說:「你還沒有給錢呢。」高挑個男孩趴在車窗上說:「錢,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給你錢了,我不舉報你就不錯了,還管我要錢。況且,我是偷偷回家的,身上根本就沒有錢。」花榮說:「你不是賣腎得了兩萬塊錢嗎?」高挑個男孩說:「別提了,那錢全給我爸沒收了。」花榮咬著牙說:「那你爸該死。」高挑個男孩說:「別說我爸,再說我爸,我殺了你。」看著他目露凶光的樣子,花榮相信他什麼事情都可以幹得出來,現在的孩子比他要狠。
花榮無奈,只好說:「滾吧,不要你的錢了。」
高挑個男孩轉身就走了。
可以看得出,他的身體十分虛弱。
花榮真想把他擄上車,拉到廢棄的別墅區去。
但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自認倒霉,開車走了。
花榮想起了白曉潔,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醋意。於是,他就給白曉潔發了消息,問她在哪裡吃飯。他不想再去拉客了,直接把車開到了白曉潔吃飯的飯店斜對面,等待著白曉潔出來。如果白曉潔不上王大鵬的車,他會送她回家。問題是,他看到白曉潔上了王大鵬的車。花榮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刺痛。他跟在了後面。白曉潔下了車,王大鵬把車開走後,花榮才微微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緊張。
白曉潔到這個地方幹什麼?
他把車停好,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後。
白曉潔坐在香樟樹下,花榮明白了,她是在等他。
花榮沒有出現在白曉潔面前,而是悄悄地離開。
花榮的車停在了空樓門口。他站在空樓下,望著一片死寂的空樓,他經常在心情有波動的時候來到這裡。花榮走進一個空樓的一個門洞。裡面漆黑,撲面而來一股霉臭味。裡面的溫度和外面不一樣,要低好幾度。穿著T恤的花榮馬上感覺到了涼意。看來,這鬼樓還是避暑的好地方。
他打亮手電筒,走上樓梯。
樓梯上很多老鼠屎。
這裡應該也是老鼠的天堂,也是野貓的天堂。樓里靜得可怕,聽不到老鼠的聲音,也沒有夜貓出沒的影子,它們都躲到哪裡去了,難道害怕被花榮抓住,剝了它們的皮。或許花榮身上的確有股讓它們心驚膽戰的氣味,它們比人敏感,可以聞到危險的氣味。花榮來到虎子一家住過的那個單元房門口,推開了門。手電筒光在房裡掠來掠去,房裡空空的,地上殘留著一些酒瓶和煙頭,有些雞鴨的骨頭,彷彿已經變成了化石。某個角落裡,有件孩子的破衣服,花榮覺得是虎子坐在那裡。
他走過去,蹲在破衣服跟前。
他熄滅了手電筒,嘆了口氣說:「虎子,別怕,我來看你了,你媽媽呢。」
沒有人回答他。
花榮又說:「等你媽媽回來,我送你們回老家。」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彷彿摸到了一張冰冷的臉,臉上濕濕的,那是淚。花榮不忍心看到這個被摧殘孩子的臉,也不忍心看到他茫然無助的黑眼睛裡流下的淚。花榮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想到那些孤獨殘忍的日子。他說:「虎子,我帶你回家吧,我養著你,讓你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東西吃,不要和你媽媽躲在這鬼地方,不要和你爸爸去要錢,我還要送你上學。跟我回家吧。——你說什麼,你要等你媽媽——媽媽——媽媽在哪裡——在哪裡?」
「呯——」
花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沒有風,也沒有人,房門怎麼猛地關上了。
花榮站起來,轉過身。
他打亮手電筒,朝門外照了照。
門外什麼也沒有,花榮感覺到一股寒氣從門外湧進來。
他回過頭,對角落上的那堆破衣服說:「虎子,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花榮走出單元房的門,站在樓道上,笑著說:「美女,出來吧,我們談談。」
樓道上什麼也沒有。
花榮又說:「別躲在陰暗角落裡了,出來吧,我看見你的鞋了。」
手電筒光在樓道里晃來晃去,就是沒有看見有人出來。
花榮說:「媽的,玩我呀。」
他重新進入單元房裡,說:「虎子,我回來陪你了。」
手電筒光照射在那個角落上,那件破衣服竟然不翼而飛。花榮說:「虎子,你在哪裡?和我玩捉迷藏嗎。」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腳邊快速地溜出去,一下子就沒有了聲響。花榮說:「虎子,你既然要玩捉迷藏的遊戲,那我就陪你玩吧。」
花榮走了出去。
他站在門外,豎起耳朵。
他彷彿在判斷著什麼,有點細微的聲音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突然,一個黑影從樓梯那邊飄過來。
那黑影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住了。花榮看不到來者的臉,也看不到她的四肢和身體,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花榮笑了,說:「我知道你是誰。」
傳來女人沙啞的聲音:「我是誰?」
花榮笑了笑說:「你是虎子的媽媽。」
黑影說:「你把我丈夫帶到哪裡去了?」
花榮說:「我送他回老家了,虎子呢,剛才還在房間里的,是不是藏在你身後了?我是來找你們的,我也要把你們送回老家,你們在這個鬼地方受苦,我於心不忍。」
黑影說:「還我丈夫。」
花榮說:「你們回老家後,就可以見到他了,他在老家等你們呢。」
突然,花榮聽到黑影驚叫了一聲。
花榮看到了那個穿旗袍的女子,依舊看不清她的臉,她把頭埋在胸前,只是把髮髻呈現在花榮眼裡。她從樓梯上飄移下來,右邊的腋下夾著那件孩子穿的破衣服。花榮聽到虎子在叫喚:「放開我,放開我。」
花榮說:「原來你們在捉迷藏呀,怎麼不帶我玩。」
穿旗袍的女子沒有搭理他,從他面前飄忽過去,走到電梯門口。黑影喊叫道:「放開我兒子,放開我兒子——」
虎子在喊:「媽媽,救我——」
電梯門咣當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