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兩雙鞋,一雙朝南一雙朝北(2)

房間里只有一個椅子。

花榮說:「老人家,你坐吧。」

老婦說:「你坐,我坐床上。」

花榮坐了下來,說:「老人家有什麼傷心事?」

老婦抹了抹紅腫的眼睛,指了指桌子上照片中的年輕人,說:「那是我兒子,我的獨生兒子。他死了,死了快兩年了,想起他來,我就傷心。對不起呀,影響你睡覺了。我想忍住不哭的,可是忍不住呀。」

花榮說:「你沒有影響我,是我自己牙痛,睡不著了,聽到你哭,過來陪陪你。」

老婦說:「好心人哪,有誰會在深更半夜陪我這個孤老婆子。」

花榮說:「人死不能復生,老人家不要過於悲傷。」

老婦說:「道理我懂,可是,可是我兒死得冤哪,他還那麼年輕,老婆都還沒有討。」

花榮說:「他——」

老婦說:「那年,他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他覺得有愧,對不起來我們老倆口,留下了一封信,就到外面闖蕩去了。我們都不曉得他去了哪裡,根本就沒有他的消息。幾個月後,收到了他寄來的兩百塊錢,還有一封信。信中裝了張照片,就是鏡框里的這張。他讓我們安心,說找到工作了,以後每個月都會寄錢給我們,讓我們不要太擔心他。他說的話做到了,從那以後,每個月都寄錢給我們,錢有時多有時少,最少也有兩百元。我對老頭子說,孩子有出息了,你該放心了。老頭子和我想法不一樣,他總是憂心忡忡。兩年前,老頭子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我沒有料到會那麼嚴重,兒子竟然死了。你知道嗎,我兒是被人打死的。我們去收屍時,才知道可憐的兒子這些年,一直靠擺小攤為生,自己省吃儉用把錢寄回來給我們。打死他的人是城管,我不曉得城管是幹什麼的,只曉得他們好兇惡,活活的把我兒打死了。人都被他們打死了,賠錢有什麼用。我們回來後,就在安葬他骨灰的那天晚上,老頭子吐血死了,他們都走了,留下了我這個孤老婆子。你說,我能不傷心嗎。我也想死,可是,我死了,誰在清明時給他們掃墓呀。」

花榮的眼睛濕了。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老婦。

他伸出手,握住老婦粗糙的手,老婦的手十分溫暖,像母親的手。

他一直記得母親溫暖的手。

天蒙蒙亮時,風子他們走出了房門,叫喚花榮,說該出發了。

花榮從老婦的房間里走出來,他們十分詫異。

花榮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對老婦說:「老人家保重。」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千塊錢,放在了她手上。她連忙說:「不要,不要,我用不著錢的,真用不著的。」

她把錢塞回花榮的口袋,說:「你不要再給我錢了,我會生氣的,我生氣了就不給你們開門了。」

花榮見她十分決絕,就沒有再把錢掏出來。

風子和江菲冷漠地看著他們,也沒有拿點錢給老婦的意思,而且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只是想馬上逃離老婦的家。

花榮突然特別鄙視這對男女。

老婦開了門,他們出了門。

江菲要抱著皮箱上車。

花榮冷冷地說:「放早後備箱里去吧,那裡更安全,你這樣抱著,不是故意引起別人的注意嗎,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客人被搶。」

風子說:「花兄弟說得有道理,還是放後面吧。」

花榮說:「我不是你兄弟,以後不要這樣叫我,膩歪。我只不過是個開黑車的。」

風子尷尬地笑笑。

風子幫江菲把皮箱放進了後備箱,他看到後備箱的角落裡放著一把剔骨尖刀,心裡咯噔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合上了後備箱的蓋子。

風子沒有坐在副駕駛位置,而是和江菲坐在了後面。

花榮和老婦告別後,才上車。

風子把嘴巴湊在江菲耳朵上低聲說著什麼,他們的臉色十分難看。花榮上車後,他們趕緊分開。

離開老婦家,開了十幾分鐘,來到了一個鄉鎮。

這是個山區鄉鎮,冷冷清清。

花榮肚子餓了,找了個路邊的包子鋪,停下了車。

風子說:「你要幹什麼?」

花榮說:「難道你們不吃早飯?」

戴著口罩的江菲說:「不吃,走吧。」

花榮心裡不快,說:「不吃不行,沒有力氣開車。你們不吃,就在車裡等我吧,我吃完了再走。」

風子瞪著他,什麼也沒說。

花榮下車,走進了包子鋪,坐下來,說:「給我來十個包子,一碗豆漿。」

包子鋪的老闆娘是個中年婦女,臉很黑,卻滿面笑容。

她把包子放在一個大盤子里,放在了花榮面前,說:「吃吧,豆漿馬上給你端過來。」

花榮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起來。

他故意慢吞吞地吃。

他無所謂,反正不趕時間,開到哪裡算哪裡,其實,他是想氣氣那兩個莫名其妙的人。

車裡,江菲生氣地說:「你怎麼找了這麼一個司機。」

風子說:「這個人平常很好的呀。」

江菲說:「我看不是個好東西。」

風子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江菲說:「我擔心他會壞了我們的事情。」

風子說:「沒有那麼嚴重,他什麼也不知道,你不要多想了,忍耐忍耐,到了我老家就好了。」

江菲說:「你和他說,讓他吃快點,趕緊走。」

風子降下車窗玻璃,對包子鋪里慢條斯理地吃著包子的花榮說:「花師傅,你能不能快點。」

花榮沒有搭理他。

江菲生氣地說:「早知道這樣,就不和你走了,這樣提心弔膽的,不是人過的日子。」

風子說:「好了,別抱怨了,又不是我讓你干那些事情的。」

江菲說:「不是為了你,我會這樣,你這個混蛋。」

風子咬了咬牙,沉默。

花榮把最後一個包子吃完,對老闆娘說:「給你錢。」

老闆娘收了錢後,微笑著說:「謝謝,一路走好。」

走出包子鋪的花榮,突然想到了什麼,又折了回去。

老闆娘說:「還有什麼事情?」

花榮說:「你知道離這裡不遠處那個兒子在外地被城管打死的人家嗎?」

老闆娘說:「知道呀,怎麼了?」

花榮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千元,說:「昨天晚上,我們在那人家借了宿,老太太人很好,早上走時,不願意收我的錢。我心裡過意不去,想托你把這些錢給她。」

老闆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說什麼?」

花榮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老闆娘驚駭地說:「活見鬼了。」

花榮說:「怎麼?」

老闆娘說:「你們住的那家人都死光了呀,哪裡有什麼老太太。老太太在半年前就喝農藥自殺了。你說你們住在她家,還要給老太太錢,這不活見鬼了嗎。老太太死後,那房子就一直沒有人住,你們——」

花榮心地升起了一股寒氣,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可以說,這是一次莫名其妙而又讓人心慌的旅程。風子選擇的道路難走不說,他和江菲總是因為困難而相互埋怨,有時不顧花榮在場,大吵大鬧。花榮漸漸地有了判斷,江菲是個有夫之婦,和風子私奔是因為犯了案,而她犯案是因為風子……其實,風子是帶著犯案的江菲逃亡,他以為只要逃到地處貴州山區的老家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儘管知道了這些,花榮還是不清楚江菲的身份,以及她犯了什麼案,而且對那皮箱里裝的什麼也一無所知。好幾次,花榮想打開皮箱看個究竟,因為江菲看得緊,沒有得逞。他們儘管相互埋怨,不停地吵嘴,可對花榮還是身份警惕。他們不敢住旅館,漸漸地,也不敢到人家裡借宿了,怕留下什麼蛛絲馬跡。風子和花榮商量,以後累了就在車裡睡睡好了,或者在野外搭帳篷休息,他帶了兩頂小帳篷,還有睡袋什麼的。花榮才知道他們的旅行包里裝了些什麼,還有餅乾麵包之類的乾糧。花榮不答應,說自己沒有床根本就睡不了覺。風子說:「這樣吧,再給你加兩萬,你看怎麼樣。」花榮想了想,答應了他。

十多天後,他們來到了湘西和貴州交界的大山裡。

那是個下午,天陰沉沉的,冽風呼嘯,天寒地凍。

不知不覺,他們從秋天進入了冬天。

銀灰色的現代轎車馳進了大山裡的一個山谷。

路是泥沙路,坑坑窪窪。路兩邊是高過人頭的草叢,更遠一點是茂密的森林。這個地方人跡罕至的樣子,開了半天的車,也沒有見到別的車輛在這條路上行走。

花榮說:「媽的,走的什麼鳥路。」

風子說:「過了這段就好了。」

花榮說:「好個屁,你以為我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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