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5、炎櫻:有一種友誼,只能共青春

像張愛玲和炎櫻這種友誼,是只可以共青春,不可以共滄桑的。年輕的時候,元氣沛然,忽略那百孔千瘡,踮起腳尖,去夠那像月亮一樣的,生命本身的喜悅,而中年之後,沉重的肉身朝下拖,讓你不能夠多承擔一點點。

20世紀90年代初,在一本《青年文摘》上,我看到張愛玲寫炎櫻。文章開頭第一句是:我的朋友炎櫻說:「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

作為一個文藝小青年,我當即為這句話傾倒,再朝下看,這位炎櫻妙語如珠,她說:「月亮叫喊著,叫出生命的喜悅;一顆小星是它的羞澀的回聲。」第一次看人用「叫喊」形容月亮帶來的歡喜,卻也道盡了它的璀璨。她也有調皮的時候,在報攤上翻畫報,統統翻遍之後,一本也沒買,報販諷刺她說:「謝謝你!」她毫不客氣地回答:「不用謝!」

她去猶太人的店裡買東西,討價還價,把錢包翻給老闆看,說:「你看,沒有了,全在這兒了,還多下二十塊錢,我們還要吃茶去呢。專為吃茶來的,原沒有想到要買東西,後來看見你們這兒的貨色實在好……」

張愛玲寫道:「店老闆為炎櫻的孩子氣所感動—也許他有過這樣的一個棕黃色皮膚的初戀,或是早夭的妹妹。他凄慘地微笑,讓步了。『就這樣吧。不然是不行的,但是為了吃茶的緣故……』他告訴她附近哪一家茶室的蛋糕最好。」

幾句話,描繪出一個慧黠、靈動、神采飛揚的女孩,在張愛玲那些滿目瘡痍的小說進入我的視野之前,驚艷現身。然後才知道,這位炎櫻,又名獏夢,即吃夢的小獸,這是張愛玲為她取的名字,可見對她的愛。她姓摩希甸,父親是阿拉伯裔錫蘭人(今斯里蘭卡),在上海開摩希甸珠寶店,《色·戒》里描述的那個珠寶店,就是炎櫻父親的家業。她母親是天津人,所以她有一半中國血統,她在香港大學與張愛玲同窗,在張愛玲的早年生活里,炎櫻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

張愛玲的散文《氣短情長及其他》里有她。

有一位小姐說:「我是這樣的脾氣。我喜歡孤獨的。」獏夢低聲加了一句:「孤獨地同一個男人在一起。」

獏夢說:「許多女人用方格子絨毯改制大衣,毯子質地厚重,又做得寬大,方肩膀,直線條,整個地就像一張床—簡直是請人躺在上面!」

是刻薄了點兒,但刻薄得機智又幽默。而在《雙聲》里,她和張愛玲從俄羅斯與日本的民族文化,談到死去時要穿什麼樣的禮服,兩人靈感頻發,顯見得是無須多言卻又言之不盡的靈魂伴侶。張愛玲的《傳奇》再版時,炎櫻給她畫封面:「象(像)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又象(像)黑壓壓湧起了一個潮頭,輕輕落下許多嘈切嘁嚓的浪花。細看卻是小的玉連環,有的三三兩兩勾搭住了,解不開;有的單獨象(像)月亮,自歸自圓了;有的兩個在一起,只淡淡地挨著一點,卻已經事過境遷—用來代表書中人相互間的關係,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炎櫻只打了草稿。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象(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

「震懾」和「心甘情願」,都是用得很重的詞。

雖然她也寫到兩人吃蛋糕時各自付賬,且為乘三輪車的費用爭執不已,但那種薄嗔更像閨密之間「曬友情」,唇槍舌劍間透著沒拿對方當外人的親昵。

正因如此,張愛玲20世紀90年代創作、本世紀才問世的《小團圓》里,關於炎櫻的文字是最讓我產生違和感的那一部分。那是一本「狠辣」之書,張愛玲一路寫下去,見佛滅佛,見魔滅魔,從父母到姑姑、弟弟,連她自己,一個都不放過。但別的人的陰暗面,在以前的文章里尚有伏筆,唯獨炎櫻,她在小說里稱為「比比」的這個女孩,看上去突兀而陌生。

港戰時差點兒被炸死,劫後餘生的盛九莉想:「告訴誰?難道還是韓媽?楚娣向來淡淡的,也不會當樁事。蕊秋她根本沒想起。比比反正永遠是快樂的,她死了也是一樣。」

對於好友的死也不會放在心上,比比似乎快樂到沒心沒肺的地步。但她同時又是高姿態的,姑姑對盛九莉說,比比成天叫你穿奇裝異服,她自己的衣服並不怪。盛九莉知道這是因為比比個子不高,又一直有發胖的趨勢,不適合做太時髦的裝扮,但比比才不會說這樣自我貶損的話,只是說盛九莉「蒼白退縮,需要引人注意」。像是好友之間的打趣,但說的人有幾分是真心,聽的人也明白她有幾分是真心,反正盛九莉是存在了心裡。

比比在盛九莉面前有高姿態的理由,她漂亮活潑,追求者甚眾,她對追求者很有一套,對於嚴肅的她會挑逗,對於熱絡的,她會特意莊重,像是錢鍾書在《圍城》里說的,她握著一把男朋友在手裡玩。她從不誇別人漂亮,說起別的女孩她總是做倒了胃口狀,雖然因為個子矮、腿短,讓個高腿長的張愛玲碰到她的腿時很不適應,但她對盛九莉青里泛紫的長腿也很反感,覺得像「死人肉」。

這個叫比比的女孩,精明、現實,善於貨比三家,奉行失節事小吃虧事大,這使得她有時還有一絲絲粗鄙,比如蘸了唾沫去搓土布,看它會不會掉色。

在《小團圓》中,炎櫻從快樂的吃夢的小獸,還原成了一個太通俗的女孩,通俗得我們在鄰居家就能見到,張愛玲和炎櫻的各種芥蒂因此無遮攔地鋪展開來,寫《小團圓》時,張愛玲和炎櫻已疏於聯繫。

1952年,張愛玲離開內地來到香港,她一度前往日本與炎櫻匯合,以為是赴美的快捷路徑,三個月後無功而返。但炎櫻在日本顯然過得不錯,張愛玲曾對她後來的知己鄺文美說:「無論誰把金錢看得重,或者被金錢沖昏了頭—即使不是自己的錢,只要經過自己的手就覺得很得意,如炎櫻在日本來信說『憑著自己的蹩腳日文而做過幾billions(數以十億)的生意』—我都能明了。假如我處在她的位置,我也會同她一式一樣—所以看見一兩個把金錢看得不太重的人,我總覺得詫異,而且非常佩服。」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不是在讚美鄺文美,但她口口聲聲能理解的同時,隱約亦有不以為然,拿自己打底,不過是給予更辛辣的諷刺。這也可以看出兩人主場的變換,早年在中國,炎櫻仰仗張愛玲得以結識蘇青、紀弦、池田篤紀等人,在給朋友的信里,炎櫻描述張愛玲的風光,說:「你真不知道現在同愛玲一塊出去有多討厭……一群小女學生跟在後面唱著『張愛玲!張愛玲!』大一點的女孩子回過頭來上下打量。」連外國人都上前求籤名。炎櫻因此也有了作家夢,並且當真試作了幾篇小文,張愛玲熱心地幫她翻譯成中文。

但隨著張愛玲遠離故土,一時不為人所知,生活能力又差,昔日風光日漸式微。無論在日本,還是在美國,炎櫻都比她更能找到感覺,炎櫻一到日本就有船主求婚,在紐約,也是倚仗她的人際關係,張愛玲才得以進入救世軍辦的貧民救濟所。兩人還走動著,炎櫻陪張愛玲去看胡適,之後她到外面打聽了一下,回來對張愛玲說:「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

境遇的轉換,使得炎櫻原本就有的高姿態更加凸顯,張愛玲對她原本就有的不滿也隨之水漲船高。我們不能說,張愛玲那篇《同學少年都不賤》寫的就是她們的故事,但可以想見,同學飛黃騰達後的冷落,張愛玲一定深刻地感受過。何況這時,張愛玲已有了更好的閨密鄺文美。

鄺文美是作家、評論家宋淇的夫人,曾就職於設在香港的美國新聞處。張愛玲赴美之前也在該處任翻譯,倆人得以相識。鄺文美不像炎櫻那樣光芒四射,張愛玲認為這是她犯不著以才氣逼人。張愛玲給鄺文美的許多信里都有對她性情的讚美,從字裡行間,我們可以拼湊出一個溫婉善意宜室宜家的端方女子,是張愛玲心中最理想的那種形象。除了各種經得住考驗的美德,她對張愛玲也有遠比炎櫻更多的愛,在她的耐心聆聽面前,張愛玲逸興遄飛滔滔不絕,卻也知道她需要照顧家人,所以每到晚上八點必然催她回家,並詼諧地把她稱為「我的八點鐘灰姑娘」。

1955年,張愛玲離港赴美,她在美國給鄺文美寫的第一封信,提及宋淇夫婦轉身離去時說,她心裡轟然一聲好像天塌下來一樣,喉嚨被堵住,眼淚流個不停。之前張愛玲也曾為炎櫻落過淚,但那是她和炎櫻約定一道回上海,炎櫻卻撇下她先走了時。

張愛玲在這封信里還說:「我絕對沒有那樣的妄想,以為還會結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沒有這樣的人。」她說得不錯,就算是老朋友跟鄺文美也沒法兒比。剛到美國的張愛玲大概很受了些炎櫻的冷遇,兩個月後,她給鄺文美的信里又寫道:「Fatima(炎櫻英文名)並沒有變,我以前對她也沒有illusions(幻想),現在大家也仍舊有基本上的了解,不過現在大家各忙各的,都淡淡的,不大想多談話。我對朋友向來期望不大,所以始終覺得,像她這樣的朋友也總算了不得了。不過有了你這樣的朋友之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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