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胡蘭成:誰不曾愛過個把人渣

即使你有著鑽石般銳利的眼神,能夠穿越萬事萬物的外殼,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想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展現作為女人的千嬌百媚,你就必須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ug(缺陷),裝作視而不見,徑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1943年,10月,南京。敲下這些詞,眼前的屏幕也有些恍惚,隔了時間沙,天地忽然黑白,舊電影的清灰,記憶里的物是人非,一漾一漾地閃動著,綽約得看不分明。

這部懷舊電影的第一場,是一個男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落葉緩緩下墜,帶得時光也優柔起來,其中一片金色的葉子,落在旁邊茶几上擱著的一摞雜誌上。他隨手抽出一本,封面上題了大大的兩個字「天地」,是一位名叫馮和儀的女士寄來的樣刊,發刊詞也是這位馮女士寫的,他無可無不可地看了,繼續朝下翻,有一篇叫《封鎖》。

他看了一兩段,不由自主地坐直,這姿勢維持到把整篇小說看完,然後又翻回來,重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向朋友推薦,朋友也說很好,他仍然覺得不足,因為那一聲「好」太平淡,可以給所有事物,而這個小說的「好」,在一切事物之外。

這個名叫胡蘭成的男子於是寫信跟馮和儀—筆名叫蘇青的編輯打聽,蘇青說,作者是個女子。那句大抒情的感嘆就是這會兒冒出來的,胡蘭成說:「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

這是胡蘭成所描述的他和張愛玲的開頭,在《今生今世》里。許多年後,《小團圓》里也寫到這一段,卻兇猛很多。認識很久之後,漢奸高官邵之雍對女作家盛九莉說:「你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邵之雍是胡蘭成,盛九莉是張愛玲。胡蘭成看到的,到底是怎樣一篇小說,讓這個人到中年的男子如此激動?以下是它的內容梗概:

銀行里的會計師呂宗楨,和大學女教員吳翠遠,都是普通意義上的好人,你把這個「好人」翻譯成「凡人」也可以。那個毫無預兆的下午,他們湊巧上了同一輛公交車,遇上了封鎖。「封鎖」,是張愛玲所處的亂世經常發生的形象,《色·戒》中,王佳芝暴露之後,封鎖開始了,有人扯著根繩子攔斷了街,行人與車輛在此止步。吳翠遠和呂宗楨遇到的這場封鎖不知有什麼內情,總之,將他們較長久地置於一個封閉的空間里了。

呂宗楨原本坐在車廂另一端,突然看見一個厭煩的人,慌不擇路,挪到吳翠遠的旁邊。但那人還是看到了他,呂宗楨幹脆把一隻胳膊放在吳翠遠身後的窗戶上,讓對方以為他搭上新歡而尷尬避開。

吳翠遠有足夠的理由反感這突然冒出的輕浮男子,然而她沒有,她的臉上甚至有著忍不住的笑意,男人的輕度冒犯,會讓女人發現自己的可愛。他跟她搭話,獻殷勤,眼角的餘光卻在瞥另外一個人,那個人果然識趣地走了,從小說中抽身而退,把剩下的世界交給偶遇的這一對男女。

呂宗楨並不喜歡這萍水相逢的女人,她太白,太規整,跟他太相似,一個「好人」不會被另一個「好人」誘惑。但就算打發封鎖的時間也好,何況還有另一種刺激—他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這樣」,即使是對一個興趣缺缺的女人「這樣」。

他跟她抱怨他的妻子,痛說革命家史,但還是帶出了心底的一點兒誠意來。又說他們銀行里的人際糾紛,家裡怎樣鬧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讀書時代的志願……無休無歇的話,可是她並不嫌煩。他發現了她的善解人意,她溫柔的美,他看著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髮,便是風中的花蕊。吳翠遠的臉紅了,他們戀愛了。

吳翠遠的愛,來自寂寞,吳翠遠的寂寞,緣於她是一個好女人。她的世界,被一個「好」字包圍著,像那城堡里的睡美人,必須等待著一個王子衝進來,把潔凈的、無辜的她吻醒。但是王子不來,她也看透那只是個童話,周圍的人還要讓她自欺欺人地把公主扮演下去,她早就不耐煩了。

在公交車上,與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子邂逅並戀愛,這當然是不好的,但不好的東西,是對那個「好世界」的衝撞,更真實、更生動、更有誘惑力。就像張愛玲曾經寫過的單車上的少年,在沖向人群的一瞬間突然鬆開車把,人生的可愛常常就在那一撒手之間,吳翠遠立定心意,要挑釁她爛熟的那個規整的社會。

他跟她要電話號碼,她說得飛快,以此考驗他的愛情,就在他手忙腳亂地掏自來水筆準備記下的時候,封鎖解除了,電車噹噹當地朝前開去了。而呂宗楨一彈而起,就像他最初突兀地出現在吳翠遠眼前一樣,又突兀地消失了。

吳翠遠以為他下車了,自顧自地想像下一節:假如他打來電話—就在這時,她看見呂宗楨遙遙地坐在原先的位子上,他沒下車,和吳翠遠的一場戀愛,只是封鎖中的一個插曲,一個不近情理的夢,夢已經結束,他也該走了。

吳翠遠和呂宗楨,都是凡俗男女,卻不能完全收起渴望傳奇的心,一點點不甘,朝著轟轟烈烈的人生的些微試探,成就了這場電車上的艷遇。然而,當時間的封鎖取消,不再是那樣絕對的暫時,而重新進入無盡的過去與將來時,他們也任憑紅塵淹沒,不做掙扎。

胡蘭成跟呂宗楨的相似之處是,人到中年,渴望傳奇,願意在平凡時日里攪上一些浪漫,但骨子裡是現實的。張愛玲準確地刻畫出了這類男子的情態,胡蘭成激賞的背後,是他的潛意識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胡蘭成,浙江嵊縣(現名嵊州)胡村人,父親是茶葉店裡的幫工,母親是尋常村婦。在他的筆下,父親豁達慷慨而母親平靜和悅,倆人閑時對坐小飲,舉案齊眉,若一對不老的金童玉女。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撥開華麗字眼,從字縫裡看真相,原來他祖上也曾「闊」過,到他父親這裡開始潦倒,家中長年累月地欠債,直到胡蘭成後來做了「高官」(胡蘭成自言)才還清。

艱難生計里,金童玉女也是要打架的,兩人打得從樓梯上滾下來。胡蘭成說,他的母親惱父親,為的是父親家裡的事情不管,到外面去管閑事。說起父親管閑事這一樁,胡蘭成也有點兒啼笑皆非,說是叫人真不知道怎樣說他才好,經常出力不討好。

比如說吧,一個鄰居打官司,胡老爹跑前跑後,倒貼旅費訴訟費陪人家告狀,好不容易打完了官司,那位鄰居的老婆卻不領情,因為一場官司打下來,開銷倒大於所得,那女人就很怨懟,嘀嘀咕咕抱怨個不休,胡老爹聽了也無話,只有默然慚愧而已。

怪哉!胡老爹又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分明就是一個樂善好施的活菩薩啊,就算愚婦人只顧眼前利益瞎嚷嚷幾句,他也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先賢早準備了現成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胡老爹慚愧個什麼勁呢?

如果我們只是把胡老爹看成一熱心腸,那就是把他想簡單了,他的慚愧,是因為冒充了一次「人物」。

胡蘭成說,別人家打官司,為人家調和的人是由鄉紳充任的,轎進轎出,魯迅先生的小說《離婚》中,那位調和愛姑離婚事件的七大人,就是個實例。他的緞子馬褂閃閃發光,腦門上也像抹了豬油似的發亮,更不用說手裡把玩的那件珍貴無比的「屁塞」,成功地隔開了他與普通民眾的距離。所以,他一個噴嚏就能嚇得潑悍的愛姑心臟一停,他一發話別人不敢不從。

這種「管閑事」的調和人,是中國鄉村社會民間自治中的一環,由有身份地位壓得住陣勢的人充當,胡老爹嚮往這樣的角色,雖然沒有金剛鑽,也想攬那瓷器活,於是,這勉為其難的充任就帶了幾分尷尬,但他老人家卻樂此不疲,難怪胡蘭成他娘要跟他從樓上打到樓下來。

這樣的一幕,其實可以入周星馳的電影,一個小人物荒誕的野心與辛酸。

胡老爹這類人物,我曾在鄉下多次見著,雖然不無猥瑣狼狽,但確實有本分人不能及的見識與膽氣,他們的尷尬亦因心氣和環境不能相容,若換一個出身,也許還真能幹出一番事業。

胡蘭成隨他爹。讀了幾年書,胡蘭成也不能像普通小知識分子那樣,找個糊口的工作,謹小慎微地守著,辛苦著委屈著,一輩子過完了。一個「盪子」的志向要遠大得多,他在杭州郵電局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也尚可,卻憑著年輕氣盛,隨隨便便就與上司鬧翻了。天下如此廣大,世界有無限可能,他一路借錢做路費,由杭州,經上海,還到北京做了一陣子北漂,在燕京大學的副校長室弄了份抄寫員的差使,後來又輾轉於南寧、百色、柳州各地,做中學教員。

憑著一股勁,他從浙江鄉下來到外面的大世界,野心時時蠢動,自卑忽而泛起,眼花繚亂的物質生活,傳說中三頭六臂的「人物」,化作風雲萬千,劈面而來,徑直迎上去的他,是一無所有的。

在燕京大學,他很榮幸地認識了一個名叫卿汝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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