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天涯同是傷淪落

剛看完程安邦在好萊塢主演的兩部片子,還有什麼傑作?

李頎支開了所有人,對程安邦說:"把這個給世華看好嗎?"

程安邦表示不介意,盛世華卻有點不安,低聲對李頎說:

"別叫我盛世華,沒人知道我的真名字的,叫我樂知音好了。"

李頎手裡拿著一盒錄影帶:

"現在沒有別人了,只有我們三個。三個相識的人要叫假名字?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樂知音這名字,小盛。"

程安邦喚著她:

"我習慣叫你世華,小盛是李頎的專利。"

錄影帶開始播了,是一些李頎跟程安邦一塊兒站著的正面、七分臉和側臉的造型。有些鏡頭是兩人一塊兒坐著,或一塊兒跑步的。程安邦的五英尺九英寸站在六英尺高和肩膊更寬的李頎旁邊,變得很矮。

跟著又是同樣動作,但安邦看上去突然高了。

"什麼玩意兒?"盛世華問。

李頎道:

"這段錄影帶是我們的好萊塢大明星要求拍的,平常我們只拍造型照。"

"李頎比我高三英寸,加上他膊頭既寬且直,令他看上去更高而我更矮。"安邦解釋。

"我都不曉得高度跟演技有什麼關係!"李頎從來沒想過高度,他一向都是高的。

"很有關係的。"安邦說:"五英尺九英寸本來不算矮,但站在李頎旁邊我卻變了侏儒。"

安邦頑皮地測驗盛世華:

"你知道我怎麼變高了?"

"穿高跟鞋!"盛世華道:"要不要我借你一雙?"

安邦說:

"鞋子頂多鞋跟做厚半英寸,裡面再加半英寸,那我便變了五英尺十英寸。不過,仍是不夠的。"

李頎說:

"即使兩個高度相同的人站在一起,視覺上都要分高矮的。哪個肩頭長得高,哪個便看上去高點。安邦的肩頭有點斜,所以他在西裝上衣里加多了墊子,令肩膊看上去直些寬些,人便好像高了。"

"噢,原來如此!"世華不禁看看自己的肩膊。

"你夠高了,女孩子五英尺六七的,不許你再高了,不然便比我高。"安邦把她從頭看到腳:"你真的長高了些兒。"

盛世華告訴他:

"醫生說,女孩子早生育,生完第一胎後,有些人會高了整英寸的。我想我就是生孩子後高了。"

一提起孩子,李頎和安邦都顯得緊張,李頎以為孩子是他的,安邦知道孩子是他的。

盛世華後悔提起這件事。

"我很高興你們能夠合作。"

兩個男人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沉默起來了。

"對不起,"安邦說:"人有三急,其中一急!洗手間在哪裡?"

李頎打著手勢:

"轉出門口左邊有一間,要是你不喜歡,可以到我睡房那一間。"

安邦讚歎了一聲:

"這所房子是你的!"

李頎點了頭。

安邦出去了,盛世華有點感慨。以前李頎住天台僭建房間,夏天熱得像蒸籠。

她家的山頂大宅,人人稱羨。

如今,這背著山面著風光如畫的南灣豪宅是李頎的居所,她的家,卻因父親生意失敗而拱手讓人了。

感慨之餘,她為李頎而高興。

"你幹得真不錯,我為你而開心。"

李頎緊抱她深深吻了一下:

"閑話少說。"

盛世華想了想:

"為什麼瞞著我?你知道安邦何時到港,怪不得你在未開記者招待會前,迫不及待的跑上我家。"

李頎那雙深海似的眼凝視著她:

"你很清楚為什麼。"

"李頎,照顧安邦一下,到底他拍電影的經驗不及你豐富。"世華說。

李頎再吻她一下:

"你老記著他?"

世華道:

"這是我對你的讚美,別吃醋。"

李頎道:

"安邦挺會搶鏡頭的,台上無父子,誰不爭取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面?"

這時安邦回來了:

"世華,跟我來,李頎的睡房蠻有意思的,你有三急中之一急沒有?"

世華會意,便說:

"有,你帶我去吧。"

李頎哪裡肯讓她跟安邦去:

"我順道帶你們看看房子,和到花園逛逛吧。"

李頎剛要跟他們走,電視房的電話卻響了,原來是製片找他。

安邦拉著世華一溜煙去了。

那寬敞的睡房蠻新的,似乎李頎才搬來不久。

安邦顧不得那麼多,急急地親了世華的臉頰一下。

世華面向房門,遙遙見到李頎正向睡房走過來,便推開了安邦,跑進了洗手間。

浴室很漂亮,大大的白色浴缸,嵌在半拱圓的窗下,從缸邊到天花,是一列半拱形的窗,主人一面洗澡一面可以欣賞窗外的青山翠谷,她真想在這兒洗個澡。

她其實不需去洗手間,但也只好按了按沖水掣,好讓李頎聽到。

從洗手間走出來,世華贊道:

"浴室的設計真好,既有戶內的安全,又有戶外樹木林蔭中的感覺。"

"你隨時可以來住。"李頎說:"還有幾個房間的浴室都是這樣的。"

安邦滿肚子不是味兒。

他仍然沒有什麼錢,從二十三歲到現在,只拍過兩部電影。

"我得回公司開會,小盛,開完會我來找你,今夜一道兒吃晚飯。"

李頎匆匆開了他的賓士走了,臨出門吩咐司機把盛世華和程安邦送回家。

在車房裡,盛世華赫然見到部紅色的法拉利跑車。

安邦亦留意到,連連搖頭:

"怎麼我的情敵們都有部紅色的法拉利?王法松有一部,所以李頎發跡後要買一部,那麼當我手頭鬆動時,豈不是因為李頎有一部,我又得買一部?"

"別多事,我只有部本田小汽車而已。"世華說。

"你家從前的勞斯萊斯呢?"安邦問。

"不賣掉也養不起,牌費一年兩萬多塊,保險又兩萬多塊,請司機十萬塊一年,勞斯萊斯喝汽油跟吃XO干邑一樣,加一千塊錢汽油,走不了三天。"

盛世華說起來,沒什麼唏噓了,家道中落已多年,她不特別緬懷物質上的一切,令她擔心的,是父母的衰頹。

從前父母不是每晚被邀出去應酬,便是在家華堂夜宴,如今,父母住在小公寓里,深居簡出,父親的孤寂與健康尤其令她擔心。

兩人坐在李頎另一部簇新的賓士560里,各懷心事,都沉默起來。

安邦只說了一句話,叫司機把他們送到喇沙利道十一號。

到了,安邦給了司機兩百塊打賞。

在電梯里,安邦問世華:

"我是否出手太少?"

"夠了,夠了,別學暴發戶作風。"世華到底是世家女兒。

"我還未暴發呢。"安邦自嘲:"李頎跟我同年的,是不是?"

"差不多吧。"世華答。

安邦有說不出的不痛快。

李頎,十年前的窮小子,十年後,華屋名車,有名有利。

世華的感受亦有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李頎不再是在盛家大門一站五小時,連傭人都不讓他進去的可憐人了。

方才看他指點司機送客的氣派,不折不扣是個天之驕子的氣派。

她懷疑他是否還需要她。

進了那不大不小的客廳,安邦問:

"怎麼李頎不買部勞斯萊斯?"

"他不是喜歡勞斯萊斯那類人。"世華直覺地回答。

"我倒想有一部。"安邦說。

"要來幹嗎?"世華間。

安邦五根指頭輪流地敲著桌子:

"拿去賣了套現!"

"你還是那麼窮吧?"世華不清楚他的經濟情形。

"還未至於那麼窮,不過,坐食山崩。"安邦說:"你知道,我只不過是拿了兩部片的片酬。"

世華很想知道,在未拍電影的七八年間,他到底做過什麼工作。

安邦支吾以對。

"你跟安雄分開了,我都不知道。"安邦說:"安雄根本不跟母親和我來往。"

"他……他不寄錢給母親嗎?"世華從丈夫口中,極少聽見他說起家庭的事。

"安雄跟母親一向有心病。他覺得母親對他不好,疼我不疼他。"安邦懶懶地說:"也許他害怕寄了錢給我媽,我媽用來養我吧。"

"你有沒有養你媽?"世華問。

安邦又是支支吾吾:

"一起住,不分什麼誰養誰的!"

世華說:

"現在我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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