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認得岷峨千雪浪

樂知音從電梯里出來,把花籃放在桌上細細端詳。

一看,她不禁笑得幾乎從椅子掉到地上。

籃子里的,原是用紅色雞冠花砌成的一隻大公雞,下面還有十幾隻雞蛋,真的雞蛋。

哈哈大笑之餘,樂知音撥了電話到"朗尼電業"。

"孫朗尼!我服了你!虧你想得出來!"樂知音想起朗尼在校園飯堂炸雞時的樣子。

孫朗尼亦是哈哈大笑:

"炸了幾年雞賺學費,怎忘記得了!你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知音說。

"那便別說我沒送過花給你,我只是沒約過你而已。"

朗尼還是幽默得來事事清楚的。

"朗尼,你可知道有雞冠的是公雞,不是母雞?"知音看著那十幾隻雞蛋。

"噢,是嗎?"朗尼說:"我們的電子產品是不大分性別的,中性的,不男不女的。"

知音一手拿著聽筒一手叉著腰。

"你說我不男不女?"

朗尼理所當然地說:

"是不是女人,你自己知道,用得著我告訴你嗎?這回沒送錯花圈,我已經十分成功了。"

"錯!公雞是不會下蛋的。"

"對,公雞不會下蛋,但它的母雞女朋友跑掉了,它只好代她看守那些蛋。"

"沒句正經!"知音道:"下回你得送我只母雞才行了。"

孫朗尼又復哈哈大笑。

"我很吝嗇的,花兒給你看,那十幾隻蛋,我可要來吃了,你肯請我來吃嗎?"

"唔,"樂知音道:"錄影完畢到我家吃。你不來錄影便沒得吃。"

"又要脅我!"朗尼頗享受女孩子的乍嬌乍嗔。

"等到你來,雞蛋都變成臭蛋了,你要是不想吃臭蛋,便得這星期五來錄影。"

朗尼仍在吃吃地笑。

"朗尼,"知音哄著他:"我弄得一手美味的茶葉蛋,你乖乖地來,我便弄給你吃。"

突然朗尼沒了反應,過了三秒鐘,才聽見他的聲音。

"幹嗎方才沒了聲音?我還以為斷了線。"知音奇怪。

"我剛才按熄了鍵鈕,"朗尼低聲地說:"我的秘書拿文件進來,聽見你說什麼茶葉蛋,你乖乖地來的,驚奇地瞪著我,我得打發她出去。"

樂知音想想,心裡也覺可笑,堂堂電子業雄獅,讓秘書聽見有個女人叫他乖乖的,真是老闆的尊嚴盡喪。

"朗尼,秘書怎會聽得見我說什麼?"知音一向是按鈕白痴。

"我沒拿起聽筒,按了擴音器的鈕,那麼你的聲音便清楚點,"朗尼道:"不過你小姐的嗓門不小,還是讓秘書聽了兩句。"

樂知音根本不曉得他在按什麼鈕。

"總之,星期五下午六點到電視台好嗎?"知音說:"錄影只費你兩小時。"

朗尼翻翻日記:

"六時不行,我得等個日內瓦客戶的電話。他答應星期五瑞士時間十二時給我電話。"

"從中午十二時談到下午六時?"

知音問。

"小姐,"朗尼沒好氣地說:"你知道有時差這回事嗎?日內瓦比香港遲六小時。他們的正午十二時是我們的下午六時。"

知音不大放心:

"假如你不準時,我們怎知道要等你等到幾點鐘?你掛電話給他不行嗎?"

朗尼在商場上多年經驗了。

"這回的形勢是,他求我多過我求他。我不要給他掛電話,十二時是我指定的,他不會敢遲過十二時掛電話來。"

知音沒從過商,免不了不知所云:

"噢,是這樣的嗎?先掛電話那個要吃虧?"

"有空我慢慢解釋給你聽。"朗尼似乎成竹在胸:"他們要求個低點的價錢,我要他們付我要的價錢,他們若在星期五十二時整下不了決定,我那批貨便不運給他們。"

"半分錢都不減?"知音問。

"半分錢可以減,多減便不行了。"朗尼一談本行便信心十足:"我若先給他們掛電話,豈不是讓他們看得出我願意大大地妥協?我一連幾天不跟他們通訊,直把他們嚇得依照我的條件才談。"

知音想,十年不見,朗尼已非吳下阿蒙,做生意做得手揮五弦、目送飛鴻那麼熟練了。

他這電子業雄獅不是徒得虛名的。

老同學如此了得,她心裡大感快慰。

"這樣吧,"朗尼說:"一談好我便來,嗯,晚上九時吧。"

"要是談不攏怎麼辦?"知音倒比他緊張。

"談不攏我便不能來接受你的訪問了。"朗尼嚴肅了起來。

"那我會惱你的!"知音亦嚴肅起來了。

"你惱我,我可以哄回你,例如再送籃母雞雞冠花兼十二隻荷包蛋之類。"

"孫朗尼,母雞沒有雞冠的!"

知音既好氣又好笑。

孫朗尼把聲音放溫和了:

"你這隻母雞卻有呢!彆氣,若我晚上九時不出現,你可以用茶葉蛋和荷包蛋擲我!"

"唔,不依!茶葉蛋和荷包蛋擲不死人的,我……我用舉重的啞鈴擲你。"知音邊說邊四處望,她的屋子裡的確有五磅重的鐵啞鈴,用來穩定那搖搖欲倒的坐地燈座的。

"你有那麼好的眼界?"朗尼打趣她。

知音不服氣:

"我由此刻起便練習,到時擲破了你的腦瓜子可別後悔,亦不許怨我。"

朗尼的聲音更柔了:

"我不想後悔,也不想怨你。那麼,我只好星期五准九時到電視台了。"

知音終於放心了。

奇怪地,跟朗尼十年不見,這個電話,令她對他感到親密了好些。

整個下午,她的心既忙且甜蜜。

一時追思跟李頎的纏綿。

一時回味跟朗尼的對話。

白白的臉龐倚著紅彤彤的雞冠花甜甜地微笑。

嘴唇在笑,心都在笑。

她好久沒這種感覺了。

她歪在床上,抱抱李頎睡過的枕頭。

好重的男兒氣息。

她俯伏在李頎睡過的那邊床褥上,汗的濕痕早幹了,但從他毛孔分泌出來的味道仍在。

她拿出那條熨焦了的粉藍色裙子,穿上了,照照鏡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乾脆把上衣褪掉了,穿回訪問他那夜的外套。

一幕又一幕,一句又一句的,腦子裡重映著、重映著。

李頎,情深似海。

然而,李頎如今是個遼闊的汪洋了,她不曉得她是否這汪洋上惟一的一條船。

她沒忘記當她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李頎曾跟她的中學同窗好友水文君搞在一起。

她絕對不懷疑他愛她。

但是她不能肯定他沒有別的女人。

正如李頎所說,他是個拾荒的人。

而她,永遠要摘到天上的星星。

李頎說他只會為她一個人而傷心。

難道,他以為她不會為他而傷心嗎?

她吃醋。

李頎沒懷疑過她對他的忠誠。

她的心亂作一團,從前是李頎風雨無阻地等待她;如今,卻是她苦苦等候他了,他沒說過何時再來。

此際,孫朗尼變成了她的救生圈。

跑出客廳,凝視著朗尼送給她的花,她低低地嘆著:

"朗尼,謝謝你。"

電話突然大響,把正在出神的她嚇得直跳起來。

監製的電話,一輪急口令:

"李頎和程安邦明午四時一起開記者招待會,你要去,我們會拍一些你與他們的談話。"

知音幾乎不會動。

程安邦什麼時候回香港了?

為什麼他倆還一起開記者招待會?

監製說:

"他們會合作拍一部電影。你順道邀請程安邦上知音十一時好嗎?"

"我……我……"

知音一時連魂魄都亂了。

一個是重拾舊歡的青春夢裡人。

一個是自己孩子的父親,她雙手把貞操奉獻給他的人。

李頎和程安邦是認得的,那個風雨之夜,李頎在畫情敵的肖像。安邦,安邦,在那風浪海角上,在那黃色的小帳篷內,凝視著狂風捲起千堆雪花的白頭大浪,等她,念她。

兩雄相遇,她不敢想像會是什麼場面。

"知音,知音,你沒事吧!"

監製半天沒聽見她的聲音,便放大嗓門喊了起來。

"噢,沒事,沒事。怎麼……怎麼程安邦回到香港我們都不知道!"

"管他呢,不外是電影公司的宣傳伎倆,故作神秘。"編導說:"程安邦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命運是這樣的了,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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