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觀眾總認為節目主持人認識名人是理所當然的。
名流王法松說跟樂知音一塊兒長大,出奇的並不是觀眾,而是樂知音的同事。她哼都沒哼過她跟王法松這麼熟,同事們想都沒想過她原來認識他。
王法松嘆一句:
"啊,我們的童年!"
這令一向鎮定的樂知音手足無措,情不自禁地失去了從容,一時間驚喜、感喟和低回的複雜神情,同時潑在那張如花的臉上。
女助理編導擔心起來。
"知音怎麼了?她處置不來。叫二號機取全景闊鏡避過這尷尬場面吧。"
"一號機取知音臉部特寫。"編導當機立斷。
熒光幕上樂知音的情緒波動赤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不過她很快便把握了路線:
"王法松,你是個永遠不會說謊的人,連小時的罪行都認了。"
"一號機取王法松臉部特寫。"編導下令。
本來取好了全景闊鏡的一號機馬上取了王法松的臉部特寫。
編導低聲咒道:"我有三部拍攝機便好了,媽的!"
女助理編導對他心悅誠服,他反應真快,決定真對,闊鏡太安全,她佩服他的膽識,雖然她也覺得實在需要多一部拍攝機拍兩人闊鏡。
王法松正直不阿的國字臉口,這時充滿了人情味的一面,那是公眾從未見過的一面。
王法松毫不忌諱地望著樂知音:
"我所給你看的臉貌,是世上沒人看過的臉貌,而你也不需要維持你的公眾形象,人不能活在公眾形象中,失去了真正的自我。"
二號機攝影師機靈地把鏡頭稍一拉遠,拍著他們兩人的交流。
樂知音得到了王法松的訊號,心裡很是激動:
"你屢次拒絕電視台的邀請,直至我那天冒著雨上你的辦公室……"
"你是來叫我別接受訪問的。"王法松的笑容是含蓄的:"你上來說對不起。"
工作人員再度詫異了起來,原來樂知音是去叫他別上自己的節目,他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樂知音強笑:
"我不想勉強你。"
"沒有勉強,"王法松有種嚴肅而摯誠的特質:"從小一塊長大的人,亦會各走各的路,沒有什麼對不起的,抉擇不同而已。"
樂知音稍一低頭:
"這跟我們剛才對過的稿不同,稿里沒有這樣的對話。"
抬頭,她對他嫣然一笑。
法松最抗拒不了這個熟悉的笑容:
"沒有要照背的稿最好了,那你便問我什麼都可以。"
樂知音知道王法松是說一不二的,但她亦害怕法松忘了電視訪問節目不是兩人敘舊的場合,總得談點普羅觀眾覺得及身的事。
"法松,讓我問你,你贊成婚外情嗎?"
王法松到底是大律師底子,沒什麼是他答不來的:
"人與人間的感情,是法律之外的事,我現在只能以個人身份回答你。我絕對不會有婚外情。"
樂知音心裡砰然一聲,有點失望:
"為什麼?"
王法松看到她眼中的失望:
"不是為了什麼原則,那是我的性格而已。我喜歡對妻子負責,對家庭負責。"
"全是責任?"知音聆聽著。
"婚姻之中有愛情,也有責任。老實說,有哪個男人在婚後的某段時期,某種心境之下,不幻想婚外情?沒一段婚姻,是完全滿足對方的,沒一段婚姻,是沒有遺憾的。"
"我同意。"樂知音點著頭。
"然而,人不能老在婚姻中找遺憾,而不重視美好的地方。"
對這個,樂知音沒有同感。
"如果遺憾實在比美好多呢?"
法松說:
"美好是需要夫婦倆一同去創造的,而遺憾是只需要一方面去挖出來的。人生,誰沒有遺憾?要是婚後還把婚前的個人遺憾上了婚姻的賬,一味沉浸在追尋遺憾中,那便對配偶很不公平。"
"婚姻有公平的嗎?"知音內心波濤起伏。
"有公平,我是指婚姻中的公平,其實是互相愛護,總不能只要求配偶愛護你,而你卻只挑遺憾為借口,要對方像還債似的,把別人欠你的債還給你。"法松說。
"說得好。"知音望著他:"假如,假如,我不是說你或者我。假如,好,就當是我已結了婚,而我忘不了我以前的遺憾,沒法對他公平,那麼,我應該離開他嗎?"
法松捺著內心的憐惜,設法靜心思考:"假如,正如你說的假如。假如他不覺得不公平,假如他立定心腸愛你,那你便沒有離開他的必要。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我只能說沒有這個必要。"
樂知音道:
"人常常會做不必要的事。"
"我明白。人常常是自己心魔的囚犯。"法松語重心長的說:"可知道,你自己不能原諒自己的事,你的丈夫卻可以原諒你。如果你不領情,便等於把他逼到不能原諒你的地步。"
"嗯,這話有點高深,可不可以說得容易明白點?"樂知音在搜索困擾了她很久的答案。
法松說:
"換而言之,你不能接受丈夫無條件的愛和寬恕,你還期望他能怎樣?那有如個犯了罪而沒人起訴的人,自己卻畏罪潛逃,那麼沒有起訴、也從不打算起訴她的人,亦沒法幫助她。"
"不逃便有辦法幫助她了?"知音問。
"當然,人都逃跑了,不見了,從何幫助起?有心無力。"
"你不喜歡逃跑的人?"知音問。
"不是我不喜歡,而是不想她逃跑,不想失去她的人難過。"法松說不出違反他性情的話,雖然他隱約感到知音想聽到的並非這些。
"但是,畏罪潛逃的人,有時是因為自知愛他的人幫不了她,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幫助,而是另一個人的幫助,另一個人的愛護和理解。"知音道出心事。
法松微微頷首:
"另一個人可能存在的。假如她的需要是這樣,也許另一個人正在張開愛護的手。"
知音心內又升起了親近和感激之情:
"是的。很多女性都在找尋這雙愛護的手。"
"那雙愛護的手,不等於是婚外情。"法松希望她明白:"那可以是長久的情誼和友誼。"
知音點點頭:
"那已經足夠了。"
法松吁了口氣:
"我不是愛情專家,在這方面,我絕對不是顧問。我只有一個訊息,一個像我這麼簡單的人的訊息:人間是有情誼的。"
知音說:
"可惜人在彷徨與害怕時,不敢相信人間是有這種情誼的。"
"沒找尋過,怎知道沒有?"法松說。
"找尋是需要勇氣的,並非每個女子都有這個勇氣。"知音告訴他。
"沒碰壁便先怕碰壁,當然沒有勇氣。大多現代女性,嗯……"法松在找尋適當的字眼:"你們叫做女強人的,外強中乾,外邊支撐得好像十分獨立,刀槍不入,其實內里缺乏真正的強,真正的勇氣。愈聰明的女性,愈容易成為自己複雜個性的囚犯。"
知音想起朱祖創的妻子來,她不聰明也不強,她簡單,反而找到真正的快樂,她不得不同意法松的話:"是的,外表的婦解沒有用,反而造成了大多內傷的女人。"知音若有所悟:"最重要的,還是在內心解放自己。"
法松笑了: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婦解顧問。"
知音也笑了:
"表面的婦解之路,也不是白走的。以前內外都不解,更加路不通行。"
法松點頭:
"對,我同意。"
知音有感而道:
"對走過這迂迴曲折的道路的女性,我不會說她們傻。我會對她們說:回顧,你們已盡所能了,我會擁抱每一個女性說,你努力過,你生存下來了。"
"你也走過這樣的道路嗎?"法松有足夠的智慧去把這話題交給知音去完結。
"有,我走過,我也會擁抱過去的自己,你已盡所能了,你辛苦過了,可憐的孩子,如今,是從內心解放自己的時候了。"
法松笑道:
"我的兒時小友終於長大了!"
知音半嗔:
"要是你仍在乘我不覺時,點著了我手中握著的炮竹,燒得我很痛,我仍會哇哇大哭的。"
法松方方的嘴角有一絲溫柔:
"那你便真的走過漫長的路,成熟了,度過了外表要強,痛極不哭的時期,肯哭了,回覆想哭便哭的真我了。"
知音向著攝影機作結語:
"自由,就是你怎樣處置已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
錄影完畢了,法松輕輕吻了知音的臉頰。
要不是眾目睽睽,知音真想伏在他身上哇哇大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