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偶然相聚還離索

回到電視台,編導問:

"把朱太太擺平了?"

知音眨眨她那雙大眼睛:

"我邀了她出鏡。"

編導叫了起來:

"知音,你神經病發作了?把那長舌婦大花臉請來出鏡?"

知音道:

"她是個好婦人。你且聽我說。"

編劇聽完了她的報導,嘖嘖稱奇:

"難得,難得。朱祖創不只是二世祖那麼淺薄,這樣對太太,實在沒話說,怎麼這人這麼純?"

樂知音輕喟說:=\

"我也是抱著偏見而去的,看到了他們,令我又學懂了一些,人是不需要太複雜的。"

編導雙手插在牛仔褲袋裡:

"真是天助我們,那訪問一定會令觀眾感動死了,我做夢也沒想到節目可以有這樣的內容。"

"朱祖創很真。"知音邊說邊羨慕著:"他是個好男子。起初我們擔心的是他太太的出現會降低他的身分,如今,這隻會顯得他的性格更加高貴。"

"不過這輯要錄影的。"編導說:"他們不同李頎,李頎是慣於出鏡的人,朱祖創夫婦不是,只怕做丈夫的沒機會開腔,從頭到尾都讓他那太太說個不停。"

"同意。"樂知音說:"讓我用你的桌子一個下午好嗎?我得先把問題組織一下。"

"隨便坐。"編導把桌子凌亂的雜物先撥過一邊:"公司每年賺那麼多錢,卻是連桌子都不肯多買幾張,只好你坐時我站,我站時你坐。"

知音埋頭擬了草稿,她不想回家。舊時人的幸福,比起她現在的孤清,令她悲喜交纏。

阿祖見著了,但是話兒說得幾句呢?

她覺得自己有如個瓶子,所有心事都得放在裡面,再用個栓子塞起來。

有話何曾說?

正在出神之際,編導跑回來了:

"王法松一口拒絕了我們的節目。"

"他說什麼?"知音問。

"他?他根本沒接電話,只叫秘書傳言,說律師是不能出鏡的。"

"怎麼不能?只要不打出御用大律師的頭銜,在節目里不做自我宣傳便可以了。"知音說。

"你去跟他講。"編導說。

"又是我!"知音抗議。

"小姐,地產巨子朱祖創夫婦那輯一定令人大為喝彩,但是我們無以為繼。你知道電視台是吞噬時間的怪獸來的。"編導指指頭髮:"你看白了多少根,我才三十歲。"

知音替他拔了一根:

"我知道,七天的工作,一小時內便播完,電視台吃時間連骨頭也不吐。"

"電視台吃時間連骨頭都不吐,你知道便好了。"編導說:"星期一剛直播完李頎那一輯,今天星期三了,星期五錄影地產巨子朱祖創那輯,下星期一播影,播影完了便完了。即使下星期五再錄影另一個名人,我們必須在下星期三之前聯絡好,知音,那就是說,我們只有六天!六天內我們找不到第三個名人肯上鏡,我們便無以為繼,第三輯播什麼?"

樂知音好生為難。

她明白,兩輯的成功,只不過是兩個星期的光榮。

第三輯的人物分量不夠,便前功盡廢。

名單上還有四個名字。

除了孫朗尼外,其他三個都是過去跟她苦樂交纏的男人。

那都是香港沒有人知道的往事,她的青春之葬。

愈想跟往事隔離,命運卻老把舊人舊事扯到她眼前來。

"知音,"編導半哄半逼:"程安雄和程安邦兩兄弟在美國,即使聯絡得上都沒可能在幾天內飛來。下星期怎麼辦?只餘下王法松和孫朗尼。王法松拒絕了我們,孫朗尼因業務離港,那便無可選擇,惟有請你親自再聯絡王法鬆了。"

"他不會答應的。"樂知音心亂如麻。

編導央求著她:

"試試吧,你怎知道他一定拒絕你?我們的名頭不夠響?你不出馬誰出馬?"

樂知音幾乎想不幹了。

編導抓著亂草似的頭髮發牢騷:

"整組人的心血、前途,都握在你的手上!唉,我是編導又怎樣?到底微不足道!名人不要跟我說話!"

"我試試吧。讓你看我怎樣碰釘子?"

編導奇怪一向信心十足的樂知音怎麼這回一點信心也沒有。

"王法松雖是御用大律師,可不是要把你當犯人的審間,為什麼你這麼怕他?"知音想了想:

"我先掛個電話給孫朗尼。把電話號碼給我。"

編導愕然:

"都說他不在香港了!"

知音是硬性子的:

"把電話號碼給我。"

"好,你喜歡打便打!看來你心儀電子業雄獅孫朗尼多一點。"

知音撥了孫朗尼公司的號碼。

"喂,朗尼電子企業有限公司。"

傳來接線生的聲音。

轉了三手,才接到孫朗尼的秘書手裡:

"對不起,樂小姐,孫先生到了美國辦公事。"

"什麼時候回來?"樂知音問。

"至少十天之後。"秘書答。

"我打長途電話給他吧,可以把他在美國那邊的聯絡電話和電傳號碼給我嗎?"

知音準備了紙和筆。

孫朗尼的秘書猶豫了一會:

"樂小姐,能跟你在電話中談話,我覺得很榮幸,我們公司里的女孩子們,都很仰慕你,認為你是現代女性的典範。"

"多謝,"樂知音爽朗地笑著說:"過獎了。孫先生的聯絡號碼是什麼?"

"樂小姐,真對不起,未得孫先生的同意之前,我不能把他的聯絡號碼給人的。"秘書一片歉意:"對不起,真對不起,希望你別怪我。"

"不,你做得很對。到底他是你的老闆,你盡忠職守。"知音稱讚了她。秘書誠懇地道謝:

"我太想給你了,可惜我沒這個權力,難得你諒解。"

"這樣吧,"知音提議:"我寫張傳真到你公司,請你馬上傳給孫先生,他可以回電話或者傳真給我,這不就行了?"

"好,好,樂小姐,你的傳真一到我便馬上辦。如果他打長途電話回來我也會告訴他。"

秘書如獲大赦。

知音寫了張英文傳真,編導探過頭來看,知音用手掩著紙:

"不許看。"

編導雖然看不見內容,卻看得見未後的署名是"世華"。

"誰是世華?"

"那是我哥哥的名字,孫朗尼認識我哥哥的。"

樂知音扯了個謊。

編導用手指著她:

"原來你是那麼不老實,那麼詭計多端的,居然冒兄簽名。"

"犯法么?用我哥哥的名義叫他的朋友打電話給妹妹行不行?"

樂知音按了傳真機。

信一傳完,樂知音馬上把紙撕個稀爛。

"怎麼這麼神秘?"編導問。

"別左問右問,說句你辦事,我放心好不好?"

知音神秘地一笑,拿起皮包便走。

編導將她一把抓回來:

"我不放心啊?"

"不放心什麼?"

"孫朗尼不回電話給你怎麼辦?即使電話回了,人卻不能回來怎麼辦?"

"那麼你接受我的訪問好了。"

樂知音逗他。

"知音,我沒心情開玩笑,你無論如何也得去找王法松!"

"緊張大師,我現在就去了!"

知音搭上她的淡黃披風,悠然轉了半個圈。

編導撫著額:

"為什麼不早說?嚇得我!"

"這麼快便嚇完了?我還得去受苦呢!"樂知音腳步輕盈地走了。

一鑽進她的白色本田小汽車,她再也笑不出來了,一顆心像掛著個千斤重的鉛墜子,用鐵鉤穿過她那疲累的心的尖端,把她鉤得墜得很痛很痛的鉛墜子。

她想起跟王法松青梅竹馬的日子。

盛、王兩家本是世交,自從盛家衰落後,父母連王家的人都斷絕聯絡了。

"世華,要是當年你聽媽媽的話,嫁了給法松,便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她記起母親傷心地發牢騷。

想及母親,她亦是傷感的。

當年風華貴氣霸氣集於一身,搖著檀香扇子,穿著精細的滾雙邊扣珍珠鈕旗袍的盛太太,是如何地體面。

那天,司機跟著她的檀香扇直搗李頎那狗窩般的天台陋室,把十六歲的盛世華抓回山頂大宅去。

那天,法松在美國把貧苦李頎寄給十七歲的盛世華的信全灑在地上。

那天,法松把李頎在報上對十八歲的盛世華的愛的宣言摔在盛宅大廳沙發上,黯然神傷地冒著大雨跑回他那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去。

一條他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