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報上的娛樂版,都刊載了李頎和樂知音握手的照片。
標題都是令電視台的人興奮的:
"知音十一時一招擊敗鄰台"
"李頎見知音碰出火花來"
"電影皇帝破天荒知音引出心內情"
"樂知音又勝一仗收視率再度攀升"
眾人都向樂知音道賀,整組工作人員更是情緒高漲,樂知音看著照片,只覺無限唏噓。
編導說:
"李頎風靡無數影迷,有什麼女人不樂意向他投懷送抱,但他倒像對你一見傾心呢!"
樂知音瞟了他一眼。
"誰都知道李頎一向風流,女朋友不曉得換了多少個,我才不會飄飄然。"
女資料搜集員早已傾慕李頎:
"他那雙眼睛的確會說話的,他那麼的一望我,我便幾乎昏過去了。"
樂知音取笑她:
"小妹妹,李頎的眼睛一向是這樣的。"
女助理編導最是心水清明:
"一向?你不是前天才首次見到他的嗎?怎麼知道他一向這樣?你以前認識他?"
樂知音指指腦袋:
"我聰明嘛,想當然都想得到了,用得著以前認識他嗎?"
監製遞過一張名單來:
"知音,既然你這麼能幹,我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既英俊又成功的男士逐個約來知音十一時。"
樂知音一看名單,不禁呆了:
王法松——御用大律師
朱祖創——地產巨子
孫朗尼——電子業雄獅
程安雄——留美華裔太空物理學家
程安邦——首位好萊塢電影華裔主角
一連串名字,令到樂知音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精彩吧?"監製說:"我們全速約好這五位,讓鄰台無法有還手之力。"
"嗯。"知音應了一聲。
"不過,"監製說:"看來你得親自出馬去約才好,成功的希望大點。"
"讓我先考慮一下。"樂知音心裡亂成一團。
"沒時間考慮了,知音,先下手為強,大不了你飛去美國約程安雄和程安邦兩兄弟。"監製說:"人都到了,程氏兄弟能不相信我們的誠意嗎?"
"當然,搭一次飛機來回不過兩三萬元,那樣最易感動人。"樂知音笑著說:"假如NBC、ABC或者CBS派個節目主持人來邀請我去美國接受訪問,我不答應才怪。"
"才不放你去呢,不然去了像ieg一樣紅,便再也請不回你來了。"監製說。
樂知音嘆了口氣:"人家年薪二百萬美元,我才得四十八萬港元,自卑得很呢!"
"好了,好了,你加薪的事有眉目。"監製說:"約得到這五個,我替你爭取年薪二百萬——港幣。"
"那就一言為定!到時不可抵賴!"樂知音說著,笑哈哈地走了。
她的確需要多點收入,既要養自己又要給錢父母,幾十萬塊錢一個月實在入不敷支。
曾幾何時,她連四億、四千萬都不放在眼內,如今卻要一百、二百地算著支出,盛家當年的風光,已經一去不復還了。
誰知道她本名叫做盛世華?
更有誰知道程安雄是她的前夫?
家道中落後,所有少時朋友都各有成就,不是蜚聲國際便是事業扶搖直上。
沒有人能了解大家小姐淪為為口奔波的感受,她真的有自卑感。
父母的神采全部失掉了,母親生病入院住二等房,還要偷偷摸摸的進去,怕人知道她住不起頭等房,怕人來探病,盛世華傷感不已。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的暑假,那些一生難忘的日子。
怎麼這麼巧呢?曾經在她生命中留過痕迹的人,監製都把他們列在訪問名單上。凝視著李頎畫的十六歲小姑娘肖像,一切彷彿是昨天:李頎、法松、阿祖、朗尼、安雄、安邦,過去的人和事,十年來的記憶仍然像昨天剛發生過那麼新,那麼近。
然而,十年光陰,卻像塊強力的橡皮膠和一技畫筆,不斷地把一些舊痕迹擦掉,同時不斷地把環境更改,這裡減一筆,那裡添一筆的,變成不同的畫面了。
那些畫面是如此的陌生和遙遠。
樂知音但願只有過去,沒有今天。
她的心輕輕在呼喚:
安雄,我親愛的丈夫。
安邦,我如今還能說什麼呢?思念你。
李頎,謝謝你多年的愛意,我能還你什麼呢?當年你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有,如今,我一無所有,而你卻什麼都有了。
法松,對不起,我從來都對你不公平。
阿祖,你終於忘掉了施維亞嗎?她的屍體飄浮在金門橋下,希望你不再傷心了。
朗尼,你告訴過我你很窮,你說過一定要做富翁,金錢對你那麼重要嗎?無論如何,你有錢了,我為你而高興。
昔日少年,今日的成功人物,每個名字都變得那麼重,重得她負擔不起。
她很挂念孩子,案頭有一疊她寫給孩子的信,都沒寄出的。
每逢她想起兒子,便給他寫一封信。
"小雄,他日媽媽死了,你便會知道,媽媽挂念了你多少年。"
樂知音提起筆,寫下"小雄"兩個字,便寫不下去了。
她想聽聽孩子的聲音。
看看腕錶,加利福尼亞州應是黃昏七時,安雄和小雄都應該在家的。
她掛了長途電話。
"哈啰。"九歲男童的聲音。
"小雄,是媽咪,你好嗎?"知音一聽到兒子童音,便恨不得多聽一會。
孩子顯然沒有興趣,只拿著電話喊爸爸過來:
"爹,媽咪打電話來。"
"小雄,別跑,告訴媽咪你長高了沒有。"知音但願能夠把手伸到太平洋的另一端,把孩子拉住。
"爹!"孩子仍在喊。
程安雄從孩子手裡接過聽筒。
"他跑掉了。"
"安雄,小雄好嗎?"知音間:"我等了半天,他都沒喚過我一聲媽咪,只叫你來聽電話。"
"你期望他會怎樣?"安雄的聲音有點冷:"小雄好多年沒見過你了。"
知音問:
"安雄,你好嗎?"
程安雄應酬式地回答:
"我很好。"
他連向前妻問好都省下。
知音努力地繼續話題:
"小雄長得怎麼了?"
"愈來愈像我。"安雄百般滋味在心頭。
"愈來愈像你……寄幀小雄的近照給我好嗎?"知音一樣百般滋味在心頭。
小雄是兩夫婦間的秘密。隨著歲月的飛逝,這個秘密的答案愈來愈明顯。
孩子是安邦的,安邦跟安雄本來就長得很相像,不同的是性格有天淵之別。
知音多年沒見安邦了,他跟安雄見面嗎?他知道小雄是他的孩子嗎?
太多她想問的問題,大多大敏感的問題,她不是不敢問,而是她不想再傷害安雄。
安雄那邊是沉默的,自己的愛人在成婚之前懷了自己弟弟的孩子。他倆結婚以後,誰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觸及這個問題。
那有如個肥皂泡泡,要是有人拿根天地間最幼細的針一刺,肥皂泡泡便破滅於無形了。
"安雄,我是說,給我一張你和小雄的合照。"
"我把小雄的單人照片寄給你好了。"
安雄這些年來,一直在築起一堵把他和知音隔開的圍牆。
"安雄,"知音說:"我一生人最快樂的日子,便是我倆住在小白屋的日子,我希望你知道。"
安雄沒有回應,亦沒問她任何問題,只是一番沉默。
對話無法繼續下去了,知音只好收線。
剎那間她感到無限的寂寥,掛了電話給兒子和前夫比不掛更難受。
安雄就像堵堅硬的牆,不論她說什麼,他都無動於衷,不論她做什麼,他都把她反彈出去,令她無法接近過去的一段夫妻恩情。留在腦海里的,只是她獨個兒擁著的故事,真正在故事中出現過的人物,都在表示與故事無關,好像那故事是她編出來的,她是在說謊一樣。
閨房寂寂,她希望李頎會給她電話。
但是沒有。
從前,李頎會在大雨淋漓之下,站在盛家門外,渾身濕透地等她整個晚上。
如今,李頎已是影壇的天之驕子,有的是片約,沒有的是時間。
時移勢易,她變得渺小了。
翌日回電視台,監製對她說:
"朱祖創約好了,一提起你的名字,他便馬上答應。他說他認識你的,怎麼你一聲也不哼?"
知音精神不好,含糊地應著:
"也許忘了,見面時多半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