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十一時"雖然不是電視台黃金時間的節目,卻是觀眾談論得最多的節目。
主持人樂知音的美貌和修養,令人驚異,她只不過二十七八歲,兩年前才加入電視台,已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樂知音的機智、幽默和見識,令那清談節目充滿歡笑聲,不但被她訪問的名人感到如沐春風,連觀眾都得以解掉心結。
每星期一晚十一時至十二時,便是她的時間了,"知音十一時"將各界名人和觀眾打成一片。能令知名人士毫不拘謹地暢談一般記者所訪問不到的,能令觀眾來函如雪片飛來的,只有樂知音辦得到。
她的樂觀和積極,鼓舞了不少失落的人。
她跟娛樂記者很合作,不過她有條不成文的規例:只可以問她加入電視台之後的事,以前的一句都不要談。
眾人只知道她是單身,至於學歷、家庭背景,和未回香港之前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工作,始終是一個謎。
她的開朗談笑和如煙似霧的背景,剛好是個強烈的對比。
無所不談中那一抹神秘感,令坊間猜測更多。不過樂知音從來不對那些報導置評。
每星期二下午,便是監製、編導和資料搜集小組跟她開會的時間。
這個下午,樂知音如常的到達電視台,泊好她的本田白色小汽車,穿著牛仔褲,套上件松身的半舊淺藍前士羊毛衣,搭上張像大氈子的粉黃色披肩,穿著半跟花布補綴小靴,頭髮長長直直的鑽出車子。
北風把她的長髮和披風吹得飛揚瀟洒,記者們情不自禁地拍了幾張照片。
沒化妝的樂知音從來不介意素臉拍照,她有兩道弧度美麗、不用修飾的眉,大大亮亮的眼睛,濃而向上翹的睫毛,粉紅的小嘴和一臉晶瑩雪白的皮膚。
記者們跟她混得很熟了。
其中一個問:
"樂小姐,鄰台請了位才女主持個節目,要跟你正面相碰呢。"
"我知道,叫做名人榜,十時四十五分開始,比我的節目早十五分鐘。"樂知音的笑容在呼呼北風中依然燦爛。
"你不怕人家勝過你嗎?"又一個記者問:"對台才女揚言要打敗你呢。"
"沒人可以打敗我的。"樂知音一本正經地說。
這樣的大言炎炎,樂知音似乎沒試過。
看見記者們詫異的神色,她的小嘴笑出一排小白牙:"我都不求勝利的,誰可以打敗個不求勝利的人呢?我只是求好而已。只求打敗一個還未完美的人而不求好,有什麼意思?"
記者們心想,對台才女聽見一定氣得七竅生煙了。
"樂小姐,聞說她的第一炮是邀請天皇巨星李頎做嘉賓呢。"一個記者說。
樂知音望了記者們一眼,直覺到他們的消息是準確的,沒說什麼。
"李頎這麼紅,為什麼一直沒上過你的節目?"記者們問。
"嗯,"樂知音垂頭看看手錶:"夠鍾開會了,我得進去啦!"
在電視台那小小的工作室里,"知音十一時"整組工作人員已開始了討論。
"我不擔心,知音潛力未盡。"編導說。
"可是人家頭一炮便請李頎來助陣,才女再不濟,李頎的吸引力都足以補救了。你說嘛,所有女人見到他都要昏倒!"說話的資料搜集員是女的。
"男性都喜歡他,他沒脂粉味,男子漢的氣息重,根本三千寵愛在一身。"男的資料搜集員說。
"就是不明白知音為什麼一直不願意訪問他。"監製說。
"不明白什麼?"樂知音的粉黃披肩一陣旋風似的卷進來了。
"李頎。"監製定睛看著她。
樂知音嫣然一笑:"幸好你們是在談李頎,而不是談才女。"
"你吃醋了?"編導逗著她。
"不是吃醋,想加薪而已,我沒錢換新車子。"樂知音扯掉披肩坐下。
"對方一跟我們打擂台,你便乘機耍花招要求加薪?"
樂知音點著頭:"不但是乘機,而且是乘人之危!"
跟著一串玩世不恭的笑聲,監製不曉得她是作真還是作假。
"知音,你的薪酬不算少了,一萬塊錢一個秀。"監製最頭痛的便是藝員要求加薪。
"比我的月薪還多呢,我每月只得九千塊錢。"編導忍不住吐苦水。
"我們兩個更境況堪憐,才七千塊一個月。"女資料搜集員嘆了口氣:"公司卻賺大錢。"
那新加入才半年的男資料搜集員本不敢說什麼,但這麼多人說了,便膽壯了,雖然聲音還不敢壯:"我只有五千五呢。"
監製無法不控制秩序:
"你們要開節目會議呢,還是不開?"
樂知音說:
"開!開!同志們,總有一天苦盡甘來!"
"李頎。"監製再提出這個名字。
樂知音說:
"他已經在本台很多節目亮過相,不怕觀眾看厭嗎?"
女資料搜集員是個李頎迷:
"怎會看厭?看極都不夠才是。"
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助理編導首次開腔:
"要不是李頎紅得街知巷聞,人們還不曉得頎是音其,仍在念李斤呢!"
"知音,怎樣?"編導問。
樂知音垂著她那長長的睫毛,彷彿在想著另一些事情。
"你不反對我們便去約李頎了。"編導說。
"唔。"樂知音應了一聲。
"要快,我們這集一約好李頎便馬上錄影,下周一便播出,總得比鄰台快。"監製打定了主意。
樂知音仍不作聲,一反她平日的積極熱誠態度。
"知音,不用擔心。"女資料搜集員說:"李頎的資料,我倒過頭來都背得出,明天便可以提供問題給你。"
樂知音抬起了頭:
"不用。"
編導奇怪地問:
"難道你也是他的忠實影迷?"
樂知音說:
"不用給我資料,也不用預先錄影,下星期一直播。"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最不自在的是編導,因為"知音十一時"從未試過直播。
"假如李頎要看過錄影才肯呢?"
樂知音堅持:
"直播。錄影了便不好,我要最真實的李頎。"
"既然知音這麼有把握,直播也好。"監製說。
"還未約李頎呢!他那麼多組戲在身,怎知下周一晚上他有沒有空?"助理編導有點擔心。
"其實,"編導說:"由知音親自掛電話去約好得多,誠意點便行了。何況,知音是本台著名的才貌雙全的大美人!"
樂知音支頤說道:
"要是他願意來,誰掛電話去他都會來。要是他不願意來,我掛電話去他也不會來。"
監製就是怕樂知音不肯訪問李頎,目前看來她肯,便立刻拍板:
"一約好了李頎馬上叫公關部發新聞,宣傳部播宣傳片。"
"對,我們要對台出師未捷身先死!"編導好像扛著槍杆子一樣:"豈有此理,看見我們做得出色便模仿!"
"那誰去掛電話?"樂知音眼睛向眾人一掃。女資料搜集員羞答答地說:
"我掛吧。"
說完不禁雙手捧著撲撲跳的心:
"哎呀,我好緊張!"
樂知音耍她:
"記住,楚楚可憐點,大明星也有惻隱之心的。"
"要是……要是他真的要拍戲不能來呢?"女資料搜集員問。
樂知音格格地笑了:
"那麼你便哭吧,傻丫頭,男人最怕女人哭的。"
散會了,樂知音開著她的小汽車回喇沙利道去,那是個兩房一廳,一千平方英尺左右的公寓。
編導在電視台拆閱著觀眾來信,看觀眾有什麼值得回答的題目。
其中有一封根本不是題目,而是觀感。
編導把監製叫住了,把信揚揚……
"樂知音小姐有著掩不住的高貴和豪華氣質……"
監製看了,若有所思。
"我都有這個感覺,真奇怪!"
編導亦有同感:
"知音是有點古怪的,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呢?老是不肯提過去一句。"
"然而,"監製說:"既上得電視面對廣大的觀眾,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不是見不得人,"編導不同意:"也許太登樣了,例如家庭背景太富裕之類。"
"我看不是那麼簡單,"監製說:"以她的年紀,雖然笑聲朗朗,卻好像經歷過很多事情似的。"
"她是正經人來的,你別想歪了。"編導跟她相處了兩年,"她半根風塵骨頭都沒有。"
"我不是懷疑她出自風塵,那是裝都裝不出來的,但我老覺得她有點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