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香港夏天在迎接她,一下機,便感到一陣逼人的熱浪。
一下機,她幾乎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在父母旁邊站著個青年人,驟眼看上去有七八分像安雄。
那人倒像跟她父母認識了八輩子似的,在交談著。
"你是……?"世華打量著那年輕人。
"我是安雄的弟弟安邦,哥哥叫我來接機的,在機場碰見盛伯伯和盛伯母。"
"安雄真是,常常不做聲不做聲的,便安排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世華心裡甜絲絲的。
"他可沒寄過你的照片給我呢。"安邦說。
"那你怎知道誰是我?"
"盛伯伯和伯母一見到便擁抱的便是你了。"安邦說。
"那你又怎知道誰是我的父母?"
"叫機場的地勤人員傳呼,說有位程先生找盛先生盛太太,那還不容易?"安邦一臉的古靈精怪,樣子雖和安雄相似,神氣卻完全不一樣,佻達俏皮。
"再見了,接機的任務已經完成,盛伯伯,伯母,改天來拜訪!"安邦送他們上車。
在車子里,盛先生說:
"那小夥子很會說笑的。"
"頑皮啰。"盛太太問,"那就是你男朋友的弟弟?"
世華常在給媽媽的信中提起安雄,除了住在一塊那回事之外。
安雄的光榮史,自是令盛太太滿意的。
"程安雄跟程安邦長得像不像?"盛太太問。
"像,不過,安雄還要好看點,人嚴肅點。"世華說。
"這個有趣,不過有點輕佻。"盛大太說。
"才見過人一面,便這麼快下判斷!"世華最怕媽媽的主觀。
"你見過他嗎?"盛太太問。
"從來沒見過,今回是第一次。"世華答。
才第二天,安邦便拜訪來了。
"嘩,嚇得我!"安邦一坐下便說。
"嚇得你什麼?"世華莫名其妙。
"哥哥叫我去接他的女朋友,怎麼不嚇?"
"你可以不接的,聽你哥哥說,你並不怎麼聽話。"
"他叫我接機,還叫我常來看你,一本正經的。為了不壞他的大事,為了討好未來嫂子和她的全家,只好接上這差使了。"安邦做眉頭深鎖狀。
一直以來,所有男孩子見了世華都是討好還來不及的,這一個,卻眉頭深鎖,氣得世華說:
"你不接機你哥哥也不奈你何,誰逼你去了?"
"接機,是最容易交差的方法。見面寒暄,頂多三分鐘。"安邦說,"我在想,假如我哥哥的女友是醜八怪呢?來拜訪至少要捱上半個鐘頭,還是先去機場看看是什麼模樣兒,要是難看的呢,我便馬上失蹤。"
世華被他弄得啼笑皆非。
安邦卻在手舞足蹈地說:
"一見你出閘,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才沒給嚇死。"
世華好氣又好笑,這兩兄弟,一個那麼害羞穩重,一個這麼厚臉皮口多多,長相雖似,性情卻有天淵之別。
"以後別叫我嫂子什麼的,誰是你嫂子?"世華嗔道。
"你不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嗎?"安邦反問。
"女朋友跟嫂子是兩回事。"
"不準備做我嫂子,以後不來啦。"安邦是連說句話也坐不定的,站起身轉來轉去。
"你跑來跑去幹什麼?"
"喏,這已經是嫂子的口吻了。"安邦指著她笑,彷彿抓住了她的痛腳。
世華鼓起了腮幫子不睬他。
安邦轉個身,弓著身子,雙臂暴長的,扮大猩猩彷徨地走來走去。
世華禁不住咭咭地笑了。
盛太太剛下樓梯,安邦一瞥見伯母來了,連忙站直了身子,乖乖地坐回沙發上。
"你扮的大猩猩很像啊!"盛大大笑著說,"再來一次。"
這回,安邦扮頭歡天喜地的大猩猩,逗得盛太太笑了一陣。
"你們聊聊吧,我去任伯母那邊。"盛太太雍容華貴地出去了。
"看,你媽也喜歡我,我們是做定親戚的了。"安邦說。
"我又不是嫁你!"世華話一出口,已經知道說錯了話。
果然,安邦說:
"嫁我嘛,我也可以勉強考慮考慮。雖然,你媽那麼喜歡我,但是你嘛,我還得看清楚點。"
"胡說八道,誰說要嫁給你了!"世華氣得頓腳。
"那你是在暗示想嫁給我哥哥了,那我也要代我哥哥看清楚。你知道他啦,死心眼,情人眼裡出西施。"
世華讓他氣白了臉。
"糟糕,惱了。"安邦學孫悟空抓耳撓腮。
"我才不惱你呢,看在你長得像安雄份上,不惱你,要是換了副臉孔,才不理你呢。"世華說。
"嘩,安雄的樣子魅力驚人,我長得像他,大概也魅力驚人了。"安邦說。
世華拿他沒法,怎知道安雄的弟弟是頭大猢猻?
這時有人來了,原來是法松,見到世華,左右親了親臉頰。
安邦看著不是味兒,站起身來自我介紹:
"我是世華的男朋友程安雄的弟弟程安邦。"
一向老實的法松給愣住了,世華只好解圍:
"他是我同學程安雄的弟弟程安邦。"
"這是王法松。"世華繼續介紹。
法松跟他握了握手。
"我開了車來,我們到淺水灣酒店吃下午茶去。"法松對世華說,"你的朋友也一塊兒來嗎?"
"不,她的朋友不一塊兒來。"安邦說,"我先走了,再見。"
走到大門口,看見法松泊在那兒的紅色法拉利跑車,安邦恨恨地往車胎踢了一腳。
安邦回到家裡,坐了兩分鐘,巴不得馬上跳回世華家裡。
想不到,哥哥的女朋友這麼嬌艷欲滴,那麼小,就像朵初開的花。
見了一貌堂堂的法松,渾身的好教養,二十幾歲人開法拉利跑車,想來必是富家子弟。
他亦發覺法松的態度修養,跟世華其實是很相似的。
一見面便來個西式的親完左頰親右頰,雖然未必是愛情,但那是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
他自己家屬小康,盛家的排場令他覺得不大自然。
要是盛家伯母知道他們並不富有,不曉得會怎樣。
不過,管它呢,那是安邦的哲學,正如他不愛念書一樣。
在淺水灣,法松和世華悠然吃著下午茶,在他心目中,世華是他的。
他問世華:
"剛才那個程安邦說什麼你是他哥哥的女朋友?"
"他跟你開玩笑而已。我有很多同學的,他哥哥托我帶瓶香水回來給他媽媽,他上來拿罷了,他很頑皮的。"世華扯了個謊。
法松太老實了,他知道得愈少愈好。
不必要傷他的心的事他都不需要知道。
在他們欣賞日落之時,鄰桌坐下了四五個人,其中有張她熟悉之極的臉孔,那是李頎。
他一時沒看見她,因為那幾個人忙著拿紙筆出來,有個還拿了相機對準李頎拍照,好像在做訪問。
"誰要訪問李頎了?"世華大惑不解。
李頎也留意到有雙眼睛在望著他,那是世華,他喜出望外地跑過來。
"小盛,你回來了?"
"李頎,你在幹什麼?"
"記者在訪問我。"
"為什麼要訪問你?"
李頎神秘地一望:
"我的電影很賣座。"
"才沒見你半年,你幾時拍起電影來了?"
李頎望望法松,打了個招呼。
"你有朋友在,說來話長,改天告訴你。"
李頎回到了記者群中。
法松倒開口了:
"原來李頎是你認識的。"
"你怎麼知道他叫李頎?"
"我比你先回來,他是電影新星,第一炮便紅了,他的電影兩星期前還在上映,轟動得不得了,他變成了青春偶像,反叛憂鬱那一種,嗯,像占士·甸那類。"
世華詫異得小嘴微微張開,半年不見,變化居然那麼大?
"法松,你不大看本地電影的,你怎麼知道他?"
"妹妹纏著我陪她去看第六次,她迷上李頎了。老實說,他真是會演戲的。"法松說,"長樣也很特別啊,從沒見過下巴像外國人般有個凹痕的中國男明星。"
世華呆了,這半年沒通消息,想不到他變了紅星。
"怎麼你好像很驚奇的樣子?"
"他本來是畫畫的,正在理工學院念書,怎麼演起戲來?"
"不是每個人一出世便決定演戲的,那有什麼出奇?街上隨便一個人都可以變成天上的星星。"
這令世華想起她和李頎別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