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爸爸和盛媽媽不見女兒才幾個月,卻覺得她好像長大了一點,出落得更標緻了,看她乖乖地回來,一切本來要數說她的話都忘掉了。
翌晚法松來吃飯,世華出奇地和氣,盛先生和盛太太只當他們已經慪完了氣,感情邁進。
"世華,對不起那回我發你的脾氣。"法松向她道歉。
世華本就不是個小氣的人,這時憋在心上的只是李頎的事,對法松笑笑算了。
她找了方逸一整天也找不著,方逸在香港大學念書,沒美國那麼早放假。
高英英和胖胖一個在加拿大,一個在英國上學,都沒打算回來。
水文君還沒考上什麼大學,世華打電話找她,水伯母只說她去參加不知什麼教會活動了,還訴了一輪苦說水文君又哭又鬧要出國念書,但她捨不得她去。
晚上,她待父母睡了,靜悄悄地搖電話去李頎工作的報館找他,接線的不知誰是誰,不得要領。
輾轉反側又一夜,翌日還要應付媽媽給她安排的好多節目。
下午五時多,終於和方逸聯絡上了,世華急急跑去方逸家。
"方逸,你寫信告訴我水文君和李頎的事,是你的惡作劇還是真的?"世華明知方逸不好意也要問她。
"你以為我很有空跟你惡作劇嗎?"方逸一貫的腔調。
"你一向不喜歡水文君。"世華說。
"不喜歡便不喜歡,這個還要解釋嗎?我犯得著挑撥離間你們嗎?"方逸說。
"誰告訴你的?"世華問。
"當然是水文君那大嘴巴。"方逸說,"不過,別以為我信她,是我自己在街上碰見過她和李頎幾次的。"
"那也不算什麼吧?"世華說。
"算什麼你自己算。"方逸說,"寄信告訴你不是為你,別以為我偉大得是為了你。"
"那麼是為了誰?"
"為了李頎。我老早說過,會傷害你的不是他,會傷害他的是你。"方逸說,"你在校園這麼應接不暇,還叫他等什麼?你老是不放手。"
"真後悔寫過信給你提及我的校園生活!"世華說。
"小盛,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了。你會沒人追?你會不動心?"方逸的話常常正中世華要害。
"方逸,你就是不想我開心。"
"怎麼不想你開心?你在美國開心,把李頎擱在香港發霉。"
"那關你什麼事?"
"叫你趁早了斷,要他便要,不要便不要,李頎是個好男子,讓水文君纏上了,水伯母吵起來,不又是你和他的歷史重演?李頎受得幾多傷害?幾多侮辱?"
"方逸,我到哪兒找他?"
"工專下課時,你去附近逛逛。"
"你陪我去好嗎?"
"我才不做這些街坊保長的事。"方逸說。
"什麼意思?"
"你自己去看看,沒膽量便別去。"
"你是說我會碰見他們在一起?"世華問。
"你從來都不笨的。"方逸笑笑,她倆自幼猜謎猜慣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四五時,世華在工專附近叫司機來回兜圈子,兜了一陣,果然看見水文君和李頎兩個笑語盈盈地一塊兒走。
"停車!"世華吸了一口氣,刻意冷靜地從車子里走出來,面對著水文君和李頎。
李頎一時呆了,一臉的驚喜交集。
水文君倒是若無其事,搖花擺柳地沖前一步,熱情如火地擁抱世華:
"啊,小盛,你回來了!我媽告訴我你打過電話來。"
世華望了望仍然呆住了的李頎,冷冷地問:
"你有沒有告訴他?"
"正要告訴他呢!"水文君仍然眉開眼笑。
"小盛……"李頎顯然不知道她回來了。
"我們去喝杯咖啡。"世華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緒。
三個人進了間小咖啡室,世華挑了幽靜的一角。
三人相對無言了一會,世華低著頭,李頎凝視著她,水文君努力找話題。
"你們在拍拖吧?"世華呷了一口平時不喝的咖啡,望著深棕色的咖啡說話。
"呀,你怎知道?"水文君鬆了一口氣,有若世華在向他們道賀似的。
"是……?不是……?"世華喉頭哽咽著,仍然低頭望著咖啡。
"別告訴我媽!她以為我每天去詩歌班練習唱聖詩。"水文君說。
"那就是說,你每天來陪他下課?"世華對著咖啡自己點頭,"我當然不會告訴你媽。"
世華的心像有千斤重,她小心翼翼地保衛著對李頎的忠誠和對水文君的信任;然而兩個人都背叛了她。
在校內,她約會多點也渾身內疚。
為了幫助阿祖重建自信心,她同情他,陪伴他,終於又是他背叛了她。
為了不想破壞別人的成雙成對,對尊尼和約瑟的一觸即發的感情,一直運用著極大的自製。
她還以為自己任性,如今她懷疑,自己是否太笨,太純。
"小盛……"李頎見她老垂著頭,泫然欲涕。
"李頎,你說得對,我太拘謹了。"世華想起他的一句話。
"你們說什麼?"水文君不明白。
"阿水,你先走,讓我跟世華說幾句話。"李頎說。
"為什麼要我先走?"水文君雙手抱著李頎的胳膊。
"誰也不用先走。"世華決定面對現實,"我不打算聽一面之詞。"
"小盛,我不能沒有了李頎。"水文君說。
"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世華沒有客氣。
"你不能怪我,你自己出國了,還要霸佔著他嗎?"水文君說。
"你又幾時出國?你媽說你日夜哭鬧著要出國。"世華一刀見血地說。
李頎不禁臉上變色。
"你有避孕沒有?"世華面向水文君說。
"我沒有,他會。"水文君是個口沒遮攔的。
"小盛,"李頎驚異地問,"你幾時學會這些的?"
世華靦腆地低頭又看著咖啡:
"我不會,但你知道,宿舍里的美國女生什麼都說的。"
然後她抬頭向李頎說:
"我沒有讓人碰過,我太拘謹了,是不是?我太不了解男人,是不是?"
"我就是說你呢……"水文君正要開口。
李頎制止了她:
"阿水不要多口。"
"你不要以為你碰不著她,她便比我矜貴點。"水文君媚眼一拋。
"阿水你不用緊張,"世華不屑地說,"我來不是為了跟你爭他,誰要跟你爭?"
"所以我說你不會怪我嘛,是你自己不要他。"水文君仍然挽著李頎的臂,"誰也不用緊張,李頎你也不用緊張,感情是自然發展的,世華不拍拖,不關我們的事。"
"阿水,我不怪你,我來也不是為你。"世華說。
"那便沒事啰,我們三個還是朋友。"水文君輕輕拍拍胸口,"你初坐下時一臉嚴肅的嚇死我。"
"我來是為了他。"世華說,"應該說本來是吧,不過,既然你們是逢場作戲的,也不關我事了。"
"世華,你不要誤會我把你和其他人一樣當作逢場作戲。"李頎不忍地說。
"我還沒學會逢場作戲,當然不入你們之列。阿水是會走的,你知道了便好。"世華說。
"你呢?"李頎幾乎想執住她的小手。
世華噙著淚說:
"我未來,也未走,我不會玩。"
"小盛,我不是跟你玩。"李頎有口難言。
"她自己先跑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水文君理直氣壯地嗲李頎,"又不是我將你從她手上搶走,你別胡說八道令我們發生誤會,我和小盛是六年同學,還是我介紹你們認識的呢!"
世華覺得大家的世界距離遠了,亦不想再說什麼,站起身來說:
"我先走了,再見。"
"改天我來找你聊天。"水文君說。
世華惘然地上了車,惘然地回家,她不惱水文君,她一向都是這樣子的,她也不惱李頎,她只惱自己。
回到房間,發獃了半天。
她真想放任,想淫蕩,像施維亞,像水文君,她不想做聖女。
她很苦惱,寫了封信給胖胖說心事。
胖胖回信說:
"你淫蕩不起來,你的個性是這樣的,人家是大情大性,你是至情至性,誰了解你呢?"
平日訥於言詞的胖胖,寫起信來倒是感性和理性同樣流暢的。
世華亦想,有誰了解胖胖呢?人家只當她是個既胖且拙的人,誰知道她有一顆充滿熱情的心?
她亦嘲笑自己,雖然能言善道,其實比胖胖好不了多少,都是自己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