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無奈地上了機,世華像告別了一段歷史,又像帶著個未完的故事。
飛機飛一程,她的心痛一程,十六歲,初嘗生離的滋味。
法松見她凄然黯然的樣子,還以為她第一次離鄉別井,捨不得父母,便伸過手去握著她的手,減輕她的驚惶。
可是世華卻冷冷地撥開他的手,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住項鏈吊著的珍珠。
她在回憶從第一次見李頎起的第一句對話,每一頁的情景,以至最後他的不告而別。
"沒有你,我便什麼都沒有了。"李頎這樣說過。
然而,為什麼他要躲起來不讓她找到他呢,他知道小盛會再來的,他一直是那麼地相信她。
李頎,你流浪到何方了?
盛世華如夢地沉醉在往事里,不想受到任何干擾。
不論法松逗她說話,或者是遞本雜誌給她,她都覺得是干擾。
如今,法松變了做解押她到美國的公差,她的一股怒氣,都發在他身上。
珍珠被她折磨地捏著扯著,終於掉了下來,滾在地上。
項鏈斷了,什麼都斷了,世華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只急得法松在椅子縫裡,椅子下面的地毯,行人甬道里四處又翻又摸那顆滾到不知到哪兒去的珍珠。
世華動也不動,理也不理,法松和空中男女侍應生忙做一團,她無動於衷。
旁邊有位中年洋婦看不順眼,一片不以為然地對世華說:
"這麼多人忙著替你找珠寶,你卻像塊蛋糕般坐著!"
世華被押上機的一肚子氣正沒處可發,瞪起一雙睫毛翹起的大眼對洋婦說:
"關你什麼事!"
法松半爬在地下聽見有婦人罵世華,便又急急爬起來。
"你這妹妹寵壞了!"洋婦說。
"不是寵壞,她第一次離開父母,有點不習慣。"法松保護著她說,"況且,找東西是我們的事。"
"你叫那婆子少開口!"世華向法松撒嬌。
"你少騷擾我們!"法松說。
"美國人人有發言的權利。"那洋婦說。
"我在美國念了四年書,你不是我唯一見過的美國人,別以為你可以代表美國人說話!"法松是念法律的,一口流利的美語,把那中年婦人氣得七竅生煙。
結果那珠子還是讓個經驗豐富的男侍應在椅子左後邊的腳柱與地毯縫中找到了。
"你怎麼找得到的?"世華奇怪地問。
"女士們在機艙里跌掉耳環、墜子,我們找得多了,便曉得往哪兒找啦。"男侍應輕鬆地一笑。
"謝謝。"法松說,"真對不起。"
"不要緊。"侍應生說。
法松把珠子左插右插,試圖把項鏈中央伸出來的白金柱插回珍珠的小孔裡面。
"不用插了,煩死啦!"世華說。
"怎麼又不用插了?剛才珠子丟了你還哭呢。"
"不是哭這個。"世華一把奪過珠子和斷了的項鏈,擲進隨身行囊里。
"你也進哈佛吧?"法松渴望地問,因為他正在哈佛。
"好幾間學校都收了我,隨便我去任何一間。"世華說。
"來哈佛吧。"法松幾乎在懇求。
"你在我就不進去。"
"我又犯了什麼罪了?"
"渾身都是罪。"
世華愈撒嬌撒痴不講理,法松便愈著迷,一心想著在校園拖著這位自幼心儀的小妹妹。
"坐在飛機里悶不悶?"法松不斷獻殷勤。
"你坐在我身邊便悶,不許靠近我多過五英寸。"世華在行囊里抽了把短短的小間尺來,淘氣地量了量。
"喏,這是五英寸,不許過界!"世華哈哈地笑著說。
"真是小孩子,上機還帶著間尺!"法松對這嬌憨的小妹妹從心底疼出來。
世華卻又一時間眼紅了,李頎和她的世界,是那麼的苦難與滄桑。
小妮子又哭又笑,把法松弄得手足無措,不過,無論如何,坐在她身邊總是快樂的。好長的航程,世華在機上心事重重,沒怎麼睡覺,一下機,太陽一照,雙腳一踏地,倒開始覺得頭昏昏,四肢解體似的飄飄浮浮。
法松的父母在中央公園南部有層十二個房間的豪華公寓,未開學前世華便住在那兒。法松依然精力充沛,剛放下行李,便拉著世華去紐約大學聽講座。
世華累得睡了一半,沒幾句話入耳。
"明天,我訂了票子去百老匯看《窈窕淑女》,肖伯納那個,不過不是話劇,是歌舞劇。"法松其實已經看了無數次,但這最紅的百老匯歌舞劇,他想世華會喜歡看的。
世華還未習慣時空改變,晝日黃昏看時,仍是頭腦混沌,好辛苦才能夠把自動垂下的眼瞼撐上去。
第三天,世華睡到下午四時才爬起床來。
打開睡房門,門口放著一大盒東西。
法松坐在寬敞的客廳,窗外延綿幾英里的中央公園林木青蔥,法松在陽光之下的一片綠林前面,更顯得健康壯偉,一貌堂堂。
"打開盒子看看,喜歡不喜歡?"
世華打開盒子,那是件粉紅色的蕾絲晚禮服,翻著寬寬粉紅緞子的一字肩,粉紅色緞子的三褶寬腰帶,帶子左邊還有個鑽石扣,大篷圓桌裙剛好過膝三英寸。
世華拿在身上比了比: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還有鞋子,晚裝手袋。"
法松顯然花了大半天去逛公司,什麼都一併俱全。
"我都沒穿過高跟鞋子呢。"世華把那雙粉紅色的光身緞鞋子倒過來,端詳著那小小的三英寸半尖尖的鞋跟。
"穿給我看看。"法松比她心急得多。
"不穿,反正今晚要穿。"世華平日對漂亮的衣服大有興趣,這一回,倒提不起興趣試了,只漫應著,"今晚去哪兒?我忘了。"
"華爾道夫酒店有個大舞會,紐約大學學生辦的。"華爾道夫是當時紐約的一級豪華酒店,衣香鬢影的地方。
"怎麼你們哈佛又不搞?"世華還未弄清楚各校的地址,哪問近,哪間遠。
"開學了活動多著,有你玩的。"法松說。
黃昏後,世華換上了舞衣,塗了一點極淡的粉紅唇膏,秀髮披肩,走出來像個公主。
法松高興得喜心翻倒,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今夜大可耀武揚威。
他和世華一起長大,都是兄妹似的玩鬧,到了她十三歲的一年,法松的感覺不同了,這朵花,是他的,他有時胡思亂想,未來的藍圖中總有盛世華。
世華一往以來都當他是哥哥,她知道法松疼她縱她,可沒想過愛不愛的問題。
今晚,她頭一次發覺穿上黑色禮服白背心白企小尖領的法松,原來不只是個穿著T恤陪她玩的大哥哥,他居然是個軒昂的大男人,眼裡含著的不只是大頑童的調皮,而是一種男子味道的愛意。
世華戴著長手套的手,圈在他的臂彎里,走進華爾道夫的大宴會廳,華燈掩映下,就如一雙金童玉女,引來不少艷羨的眼光。
世華像花瓣般的嬌嫩清新,掩不住初吐的艷光,紐大的男生們看得眼珠子幾乎掉出來了,個個都躍躍欲動想請她共舞。
世華雖然沒穿過高跟鞋,但她是慣跳足尖舞的,高跟鞋難不倒她,舞姿翩翩,優雅得像仙花飄飄,
她感覺到男孩子們對她的親近之心,她也恨不得跟不同的男孩子逐個跳舞,但是法松一股"她是我的"的神氣,再加上點天生的威儀,沒有男生敢動他的女伴。
世華在心裡生氣,法松好像當自己是她丈夫似的,碰也不許人碰她。
回到法松的公寓,世華並不如法松般興高采烈。
"羨慕煞我的朋友們了,我的女伴這麼漂亮。"
"什麼你的,你的,誰是你的?"世華不大高興。
"我又說錯什麼了?約去舞會的女伴,使是我的女伴,正常的稱呼而已。"
"漂亮的女生多著呢!你隨便撿一個。"
"世華,不要笑我,我有個幻想,將來,你畢業了,我們結婚。"法松信心十足地說,"我深信我們的未來是幸福的。"
世華一心想著離開了母親嚴厲的管束,便東南西北地自由飛翔看世界。
料不到這一個,比母親還糟糕,她都未見夠人生,他便想將她鎖起來。
一夜間,世華在盤算著脫身的方法。
將來嫁給誰都好,慢慢來,就是不能這麼一步踏進囚籠里。
她又恨起父母來。故意安排的,故意安排的!
他們愈安排,她便愈反感。
她鎖上房門,找出那一列接受她申請的大學名字,翻開了美國地圖。
那次報名,除了父母指定的幾間名校外,她自己還好奇地亂挑學校申請,什麼她沒聽見過的省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