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陋室之痛

終於開學了!

中學最後的一年,少數服從多數的最後一年!

世華心裡在歡呼。

翌日開班會,照例選社長和班社各部門部長。

談到畢業晚會的表演,戲劇指導老師已經為她們選了個劇本。

各同學提名誰演誰,當然是那群話劇好手擔綱。

說到舞蹈項目,舞蹈老師說:

"我編了個叫《蚌珠》的單人芭蕾舞,你們提議誰跳呢?"

班中學芭蕾舞的不止盛世華一人,不管同學們是否最喜歡她,級夕表演會是接待家長、嘉賓和全中學同學的,同學們都想以最能見人的卡士上台,免不了第一個便提:

"盛世華。"

舞蹈老師滿意地微笑,盛世華本來就是她心目中的人選。

盛世華向班主任舉手發言。

"老師,我可不可以站在黑板面前說話?"

"可以。"

盛世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面對所有同學和老師:

"在暑假裡,我有一個構思,也做了整整三個月工夫。"

她靜看同學們的反應,因為知道她這個計畫的,只有胖胖、水文君、高英英和方逸四個人。

"很感謝老師的安排,但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表演蚌珠舞。"

同學們嘩然,舞蹈老師亦猜不到她想怎樣。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今年是我們在校園最後的一年了,我希望在離別的前夕,所有同學都參加台前幕後的表演工作,同心合力地辦一件事,以為紀念。"

胖胖、水文君和高英英都以支持的眼光看著她。

方逸愛理不理地坐在椅子上,一副看你怎麼說下去的神態。

"我編了個四十分鐘長的舞劇《睡美人》。"

班中同學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因為懂得跳舞的不是太多。

"我已經分了場,剪接好了音樂,編好了舞步,請到了人畫布景。"

"哪裡有這麼多人來跳啊?"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道。

"我們還有八個月時間籌備,我兼做教練,下課後、周末,都可以在學校排練。"

跟著,盛世華提出了縫製舞衣的一組同學和簡明地說了故事大綱、主角、配角、群舞等人數。

社長說:

"有沒有人附議?"

胖胖第一個舉起了她的手。

水文君則忙著慫恿同學們贊成。

高英英有點緊張,臉都白了。

方逸仍是在原地不動。

"那請各位表決,贊成的舉手。"

出乎意料地,大半人舉了手。

方逸沒有舉。

班主任說:

"世華肯花時間負責這件事,很值得鼓勵。"

舞蹈老師若有所思,雖然臉上保持和藹的笑容。

班主任說:

"但是別忘了兩點:第一,今年會考,念書是最重要的事。我鼓勵你們的合作精神,但會考成績一定要好,本校有史以來沒有會考有一科不及格的學生。

第二,《睡美人》舞劇一定要水準及格,要是不夠水準,到時不能批准演出,各位同學要先了解這一點。"

社長說:

"現在提名角色人選。幕後工作小組,由盛世華自己組織,願意參加的可以參加,不願意參加的可以不參加,小組組長要由班會通過,成員則不必。"

散會後,舞蹈老師把盛世華悄悄拉到校園一角:

"世華,為什麼不跳《蚌珠》舞?那是我特別為你編的,是個很美麗的單人舞。"

"謝謝老師。"

"世華,搞一個四十分鐘長的舞劇很麻煩的,有很多預料不到的問題會發生的。"

老師教了整輩子舞蹈,免不了很多顧慮。

"老師,我想我應付得來的。"

老師是校內的老師,只教土風舞,盛世華雖然尊敬老師,到底不大把屬體育科教土風舞的老師放在眼內,老師亦不清楚她在芭蕾舞學校學到了多少,只好心裡嘆句初生之犢。

高英英果然當選了王子,水文君得其所願做女巫,統籌和睡公主當然是盛世華。

方逸習芭蕾舞其實比盛世華還早了一年,但她拒絕做任何幕前或幕後的事。

世華也不惱她,方逸一向是怪脾氣。

負責縫紉的同學,很快便車好了畫布景用的大帆布。

"怎麼抬去給人家畫呀?二十英尺高四十英尺長!"同學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帆布捲成地毯似的一大筒。

"阿水!"

盛世華沒想過這問題,只好求救地喚著水文君。

"有辦法有辦法,我叫男青年會的男孩子祖輛貨車來搬。"

"搬到什麼地方?"

盛世華問。

"那我得問問李頎。"

水文君說。

李頎叫搬到他老師畫苑的天台上,那兒可以把畫布張開。

盛世華好幾星期沒李頎的消息了,禁不住跟了貨車去。

水文君當然嘩啦嘩啦地在指揮著那班男生。

胖胖也想去,但盛世華說服了她不要去。

方逸在一旁冷笑。

又大又重的畫布搬到了畫苑的天台,李頎在等著,高高瘦瘦的站在遮了天台一半的荊杜鵑花棚下,荊杜鵑花開得正紅,茂盛地一條一條地垂了下來。

水文君照例光陰勿浪費地向李頎勾了幾個秋波,媚語了幾句,便又忙著跟著還未要回家報到的男生們溜走了。

天台上,只餘下捲起半袖白衣的李頎和盛世華。

下午四時的四十五度陽光,把李頎的眼神照得很柔和,高挺而微勾的鼻子像個遺世而獨立的山峰,方方的中凹下巴微微翹起,在杜鵑棚下光影交錯中,他有少年的英挺和藝術家的悠然。

穿著淺藍布旗袍校服的盛世華,長發編成兩條小辮子,烈紅的杜鵑把她雪白的臉兒映得吹彈可破的粉紅。

"你就像幀粉彩畫,"李頎像看模特兒地打量她,"粉藍、粉紅、粉白。"

李頎用手輕輕揩揩她的臉:

"感覺上你此刻是粉彩做的,我幾乎可以在你臉上揩出粉紅來。"

"這是隨時,還是永不?"

盛世華溫柔地問。

李頎哈哈一笑:

"天有不測風雲,水文君跟我聯絡,不曉得你也會來。"

"我也有隨時,也有永不。"

盛世華說。

"拆開你的小辮子,我喜歡你散著頭髮。"

"你要我拆我便要拆么?"

"我不喜歡女人頭上有橡皮圈、髮夾。"

李頎一邊說,一邊動手打開她的辮子,過肩的直發在太陽下閃著一縷金光。

"把頭髮留到腰際吧,愈長愈好。"

李頎輕輕地掃著她柔軟的秀髮。

"沒見過摸上去像幼絲那麼軟的頭髮,給我一根。"

李頎細心地在她頭頂拔了根如絲秀髮,對著陽光照,一根柔絲,發出五色幻彩。

"送給我。"

李頎把盛世華那根長長的髮絲放進他的白斜紋布褲袋中。

到底是九月的下午,天台的大紅階磚被曬得滾燙,盛世華雖然冰肌玉骨,日常清涼無汗,但這一回,卻熱得汗流浹背。

汗水沾濕了她緊扣著的旗袍領子,汗水在她日漸隆起的雙峰乳溝間,濕了一條小溪。

在寬鬆的藍布旗袍里,汗水把她勾畫得像裸體。

李頎的眼睛離不開這小姑娘,他的心離不開這小姑娘,露西她們是一群美麗的孔雀,但盛世華是朵嬌嫩的花,她的根芽應在雲端上。

女孩子他見得多了,就是不曉得怎麼處置這個盛世華。

貼得在心中,捧不在手中。

李頎發怔了一會。

"李頎,我把那天你給我那朵小白花,夾了在我新的國文書裡頭。"

"在書裡面,你還夾什麼?"

"我夾過各種不同的葉子、蝴蝶。"

"什麼最好看?"

"蝴蝶最不好看。"

"為什麼?"

"蝴蝶只在活著時好看,只有翅膀好看。"

"男孩子不把蝴蝶夾在書中的。"

"你知道嗎,蝴蝶的身子是一條蟲,一夾扁了,便變成一團漿,丑怪得很。可是,又不能單把蝴蝶的翅膀撕下來,撕了下來,蝴蝶便不是蝴蝶了。"

"所以,我不再喜歡蝴蝶了,它是美麗和噁心的醜陋同在一身的。"

盛世華娓娓而談,李頎只覺暖玉生香,他幻想著她跳芭蕾舞時是如何的美麗。

"太熱了,"李頎說,"花棚裡面有一叢花葉特別密、特別陰涼的地方,我們進去躺躺去。"

李頎把帆布圈展開了幾英尺,疊了兩層,和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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