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盛世之華

每年漫長的暑假,她都不知道怎麼打發,念的是全香港最保守的女校,慢說是談男朋友,在教室里談電影明星也要低聲地用暗語談。

十六歲了,過了這個暑假便升中六,中六之後,便上大學了,她希望到外國去,去一個沒有親戚、沒有朋友的城市,那麼海闊天空,便可以任她飛翔了。

那天的下午特別懊熱,她找了件領口大得無可再大的白襯衫來穿,下邊穿著條碎花打褶布裙子和一雙小白襪子。她沒有牛仔褲,學校認為燙頭髮、穿牛仔褲、聽流行曲都是頹廢行徑。

整個暑假,她除了把自己關在房間看《神鵰俠侶》外,都是神思睡昏了。

幾時她才遇上她那情深款款的楊過?楊過自小至大孤苦飄零,但她會愛護他的。

小龍女?她不是。她不想不食人間煙火,她,恨不得嘗盡人間煙火。

過去兩年她在學校做了些什麼?睡覺。

書本太淺了,氣氛亦太悶了,她提出什麼有新意的問題,同學們都噓聲大起。

她覺察到老師不是不想回答的,只是有礙於嚴謹保守的校風,老師在欲語還休之際,臉上總帶點尷尬的神色。

然而她知道老師們是喜歡她的,也知道老師們只是拿著微薄的薪金。

工作不是那麼易找,很多從大陸出來,本有教大學資格的老師,都不得已地委屈在私立中學任教。

她不想令老師為難,不想再引起見一行書念一行書的同學反感,乾脆每課打瞌睡,夢鄉與白日夢之外的課室與她無關,反正她成績好。

那些課本,看一眼便記得啦,明年還要多捱一年中六,那便多睡一年吧。

她一直學鋼琴、芭蕾舞,而學校最憎恨見到的便是貼身的芭蕾舞衣。

但她不管了,明年的畢業晚會,她打算總動員全班同學,搞個芭蕾舞劇。

這個暑假,她正在籌劃著怎麼令班會通過這個建議,怎麼編舞、剪接音樂、造布景、戲服、選角。

還有一點很重要的,便是怎麼叫幾十位同學支持她,聽她的指揮。

她在小憩時很少走出教室,有些同學喜歡到各級教室交際,鞏固自己在校園內的受歡迎程度。

她一向不理,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同學們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

"高傲的盛世華。"

父親替她改了這個名字,因為中國古字,華就是花,父親希望女兒是盛世之中的一朵燦爛的花。

盛世華每次踏出教室,都有人看她的。

她完全不自覺,只覺小憩時間女同學的小聲講大聲笑與她格格不入,寧願坐在教室里繼續沉醉於她的小天地中。

別班同學常想一瞻她的風采,是她的同班老友水文君告訴她的。

這個水文君,比她大兩歲,人長得很高,一小憩便四處鑽,既愛風騷又愛說話,大哭又大笑。

這個熱得惱人的暑期下午,盛世華便是在等水文君帶個人來。

編音樂她都可以一手包辦,舞衣有會縫紉的同學造,只是,她需要幾幅二十英尺高四十英尺長的油畫做背景,誰來畫去?

幸好水文君相識遍天下,什麼"青年文藝聯誼會"、"中國文化協會"、"基督徒聯誼會"、"女青年會",她都是會員。

她說有個畫家,剛開了個畫展,挺不錯,看他肯不肯畫。

他叫做李頎。

水文君穿著藍布旗袍便到了:

"世華,我今天要教主日學,只好穿校服了。"

盛世華的眼睛,卻被李頎吸引住了:水文君已經夠高了,他還比她高出一個頭,雙眉上揚,鼻子高高,下巴方方的,就像她白日夢裡想像的玉樹臨風佳公子一樣。

李頎身邊還有個打扮得很時髦的女孩子,十八九歲吧,梳著馬尾,飛揚跋扈的樣子,透明絲襪高跟鞋,令到盛世華不禁望了望自己腳上那雙古老的短白襪子和黑色丁字帶小女兒膠底鞋。

李頎做夢也想不到,策劃那麼一個大型演出的居然是這麼樣的一個小女孩。

他高,從他站著的角度可以見到這個小女孩的大領襯衫裡面,一雙未熟桃子大小的尖尖乳房,粉嫩雪白的脖子和胳膊。

盛世華的眼睛從那時髦女郎往上再向李頎眉臉上一溜,李頎彷彿看見水晶盤內兩顆黑葡萄,帶著醋意的黑葡萄。

李頎笑著坐下。

那女的叫露西,嚼著香口膠,大概是瑪利諾的女生吧,她們一向最講究打扮,男朋友也最帥。

盛世華不好批評瑪利諾的女生什麼,她的小妹也是念瑪利諾的,不過只是小學生罷了。

水文君就是不理,媚眼一個一個地向李頎拋,李頎只望著那個既冷靜又靦腆的小姑娘。

"李……"盛世華不曉得叫他做什麼才好。

"就叫他李頎吧,李頎,你就叫她小盛。"水文君說,"李頎,你聽她說。"

"我想排的是《睡美人》,那故事想你知道的了。"

李頎點點頭。

"其實,我還未學過原本的《睡美人》芭蕾舞劇,都是我自己編的。"盛世華說。

"音樂呢?"李頎問。

"也不是原本的,是我把柴可夫斯基、貝多芬、阿當、德彪西和肖邦的音樂剪在一起的。"盛世華咧著她一排整齊的小白牙,覺得蠻有趣地笑著,"這些大師們要是知道我把他們的音樂這麼地剪剪接接,一定氣得在棺材裡翻身了!"

"她的耳朵很好的,"水文君仰慕他說,"什麼調轉入什麼調,她剪接得十分自然,聽上去不像一截一截的。"

"你想要什麼布景?"

"油畫的。"盛世華說,"二十英尺高四十英尺長。"

"多少堂景?"李頎問。

"一幅宮廷畫,一幅森林景,一幅夢境,隨得你畫什麼。"

"哪來那麼大張布啊?"水文君嚷著。

"我叫同學買白帆布,裁成一大塊行不行?"盛世華問。

"也可以的,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有什麼方法了。"李頎很奇怪這十六歲的女孩計畫得這麼一是一,二是二,組織能力比她的年紀要成熟。

"森林景是要畫得恐怖點,我出場,我做女巫呢!"水文君說。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畫過那麼大的油畫。"李頎不禁驚奇於自己的勇敢,但是從那十六歲的姑娘身上,他看到無比的堅決和鬥志,那似乎給了他從未有過的自信心。

而方才她看見露西時的一絲妒意,也令他更想為她做點事。

"好了,我們走了,我們約了雷門。"露西不耐煩地拖著李頎走。

李頎回頭看看盛世華,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清澈見底,好像在說著幾時你再來?幾時你再來?

在李頎二十二年的生命中,似乎沒一個這麼陌生又這麼親近的人。

李頎和露西走了,水文君跟盛世華跑回房間。

四周無人,水文君躺在地毯上放肆地大笑,大胸脯笑得顫抖,一雙大腳在半空踢來踢去。

"我可以扮女巫了!我可以扮女巫了!"

盛世華眼角一瞄,大門半開,媽媽回來了,一看水文君叉開亂蹬的雙腿,忙叫她:

"快坐起來,蹬得內褲都看見了!"

"哇!"水文君大叫一聲,"你真壞,看人內褲!"

"誰看你的?是你自己蹬出來的!"

盛太太一進門便聽見水文君哇然大叫,忙跑進女兒房間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伯母!"水文君已經一本正經地坐在椅子上。

"剛才叫什麼?"

"沒什麼,伯母,是我不小心,頭碰在小盛的書架上。"

"留在我家吃晚飯嗎?"盛太太問。

"我想呀,但媽媽不讓我晚上才回家。"

"那你聽媽媽話好了。"盛太太說,"你們先聊著。我也不許世華夜裡四處去的,除非是同學家裡。"

盛太太一走開,盛世華馬上關上房門。

"阿水,你媽常不許你出外,怎麼你可以這麼交遊廣闊?"

"所以我要參加那麼多個團體嘛,你也可以參加的。"

"我沒你那麼熱情,跟誰都可以閑扯上半天。"

"李頎很喜歡你呢!"水文君說。

盛世華的臉微微發熱:

"才見了一陣,他又有女朋友。"

"他身邊的女孩子多著呢,只不知他算不算露西是他的女朋友而已。"

"他現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畫畫啰,在他老師那邊幫幫忙,他沒錢進大學。"

"在本港進大學學費不貴,他要工作養家嗎?"

"家?他有家便好了,他的母親老早不知哪兒去了,他父親也不曉得是幹什麼的,租了個小公寓,把他們四兄弟姐妹扔在那兒便算了。"

"他是老大?"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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