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少女得意洋洋地宣布,她已將百人一首 背得滾瓜爛熟。
「好厲害哦!」「真的假的!」周遭的學生全對她投以驚呼,光紀(春田光紀)一臉詫異地環顧四周,感到匪夷所思。
因為雖然他才快要升上小四下學期,但是江戶時代之前的日本古典文學,幾乎都已熟記腦中;光紀家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所以他一直深信周遭的同學也都和他一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初遷居此處時,光紀的父母嚴厲地告誡過他,此事絕不能向周遭的人提起。
「為什麼我不能說?」
光紀一回到家裡,衝進玄關,背包也還沒來得及放下,便一臉不滿地朝家人吼道。
「你沒頭沒腦的在說些什麼啊?」
已早一步回到家中的姐姐記實子(春田記實子),原本正面對著自己的書見台 「茜」,只見她掀開拉門,朝走廊探出上半身,狠狠地瞪視著光紀。面對如此可怕的目光,光紀登時感到膽怯,但還是結結巴巴地道出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傻瓜,你會沒命的。」記實子斜眼冷冷地俯看著光紀。
「咦,為什麼?那個人明明就受到大家的誇讚啊。」
光紀腦中浮現那名少女在眾人的吹捧下,因興奮而漲紅的臉龐,提出了辯駁。
「所以你才萬萬不能在學校里表演平家物語的全文背誦。我告訴你,日本是個講求民主主義的國家。所謂的民主主義,也就是千萬不能擁有別人所沒有的東西。你懂嗎?」
光紀聽得一頭霧水。
「爸媽不是告誡過你,此事千萬不可向人提起嗎,難道你忘了?這裡並不是常野。喏,我買了泡芙放在你房間里,你快去吃吧。我預定這個禮拜要收藏這個。」
記實子烏黑的長髮輕甩,身子往內一縮,旋即關上了拉門。目前就讀國一的姐姐,正全心投入莎士比亞中。起初是從日語譯本「收藏」,但愈看愈感意猶未盡,最近終於開始以原文書來進行「收藏」。
光紀雖仍是一臉納悶的神情,但他走進屋內後,馬上脫下帽子,清洗雙手,一屁股坐在「廣」的前面,大口地吃著泡芙。
「廣」是用櫻木做成的一張書見台,造型相當優美。在春田家,孩子出生後便會立刻為他們準備書見台。由於它將會伴隨孩子一生,所以在製作時苦心孤詣,投入了不少工夫。春田家位於常野的倉庫中,珍藏了歷代祖先所做的書見台,個個風格獨具。
光紀舔著沾在手指上的奶油,埋首於攤在書見台上的樂譜中。
當光紀快要順利地將日本古典文學「收藏」完畢時,某天,父親貴世志悄悄帶了本書給他,對他說道:「那麼,你試試看這個。有辦法『收藏』嗎?」竟然是一本歌譜。光紀不解地偏著頭,於是父親教導他樂譜的看法,並彈琴教他明白音階。甚至進一步讓他聽錄音帶、教他和弦、多次帶他去欣賞音樂會,然後問他:「有沒有把握?」光紀這才點了點頭。
光紀不久便能看懂管弦樂的樂譜,父親看他才一眨眼的工夫便已「收藏」了這些難題,喜不自勝。
「這麼一來,光紀就能當一名指揮家了。」
父親談起數十年前,有名日本青年遠赴歐洲,以一台摩托車橫越歐洲大陸,立志成為一名指揮家的故事。故事中的壓軸好戲,就是在他在世界級的音樂大賽前,以有限的時間,卯足全力默背作為指定曲的管弦樂樂譜。他指揮剛背好的曲目,而且一定會在事後指出團員刻意出錯的地方。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青年以驚人的專註力強記樂譜。
終於來到音樂大賽當天。父親一再提及當時的場面。這時父親眼中帶有熱淚,炯炯生輝,在一旁聆聽的光紀彷彿也能聽見會場的歡聲雷動。青年以其卓越的樂曲構想臨場指揮,並發現所有的錯誤,贏得優勝,成為一名倍受矚目的指揮家。此人的名字是小澤征爾。
當一名指揮家也不錯。光紀在吃早餐時,一面哼唱孟德爾頌的曲子,一面在心裡這麼想,母親里子見狀,板起臉瞪視著父親,手握杓子,氣呼呼地昂首而立。
「老公,那是你個人的嗜好,請不要將光紀也拖下水。」
「同好多多益善啊。」父親拿報紙擋住臉,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當光紀正在「收藏」他所沉迷的霍爾斯特(Gustav Holst)「行星組曲」時,父母剛好返家。
「哎~~好累。」
他們今天又是這副精疲力竭的模樣。每天不是出外和人見面,便是有客人到家裡拜訪,聊得相當投入。自從搬來這裡後,感覺幾乎沒跟父母聊過天。過去住在常野時,並不是這樣的光景。從前父母每天總是會很熱衷地針對光紀所「收藏」的物語,輪流給予指導。如今光紀覺得很無趣。他每天都告訴自己,今天我一定要向他們表達我心裡的不滿,但每次看到父母那疲憊憔悴的模樣,便又說不出口。
「你們回來啦。我已經幫你們放好洗澡水了。」
「謝謝你,記實子。你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馬上去作飯。」
姐姐用成熟的口吻和母親交談,聽在光紀耳中,更感無趣。
「光紀,我要煮飯了。」
在父親的叫喚下,光紀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房間。
「怎樣啊,光紀,新學校習慣了嗎?」
父親一面俐落地穿上圍裙,一面詢問光紀。
如果是平時,光紀早已撲向前去,一吐積壓心中的話語,但瘦長的父親今天穿圍裙的模樣,看在光紀眼裡,只是徒增怨忿。爸爸應該是不喜歡我受人誇獎吧?
「你怎麼啦?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父親發現光紀板著臉孔,因而彎身想看清楚他的臉,光紀見狀,立刻將臉撇開。
「我去『收藏』一下。」
他快步奔向房間,將拉門關上,父母和姐姐望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
「光紀他是怎麼了?」
貴世志望著記實子,記實子聳了聳肩,向父親轉速光紀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也許他也到了想要炫耀的年紀了。」
貴世志伸舌舔了一口溶好的芥末,皺起了眉頭。
「光紀最近有點怪怪的。」
里子手裡磨著芝麻,如此悄聲說道。
記實子抬頭瞄了母親一眼,雙手緊按著磨缽,像是要將它包住一般。
「他現在一定很痛苦。在這個時期,他會對自己所做的事產生質疑。雖然他『收藏』來得稍嫌早了點,但還沒有『迴響』。」
「好像是這樣沒錯。原本以為還得再等一陣子呢。」
母親靜靜凝望著磨缽底部,雙手未曾停歇。
父親則是以驚人的速度切著小黃瓜,靜默無語。
「你們還記得嗎?我小六那一年在遠足回來的途中,月經第一次到來,嚇了我一大跳,那時候,《萬葉集》在我腦中以震耳欲聾的聲響不斷湧現更是把我嚇壞了。後來我足足有兩天說不出話來。」
「當時我們也很慌張。你爸爸還背著光紀從田裡跑回來呢。」
里子吃吃地笑著。
「光紀的『迴響』會比我還大。因為他擁有比我和爸爸都還要大的抽屜。一旦他意識到抽屜這件事,便會開始在意起自己的抽屜里裝了些什麼。過去他每天總是乖乖聽從你們的指示,不斷將東西往抽屜里塞,現在他已經對裡頭的東西產生了疑問。光紀已準備好要迎接抽屜里的東西產生『迴響』的那一刻到來。」
記實子以穩重成熟的神情如此說道,貴世志和里子一臉詫異地望著她。
「或許我們也該帶著記實子一起去幫忙了。」
兩人彼此互望,以既像開心,又像落寞的複雜表情莞爾一笑。
接著里子打了個大哈欠。
「咦?」記實子發出一聲驚呼。
「沒錯。我似乎該要『曬蠹蟲』了。我這兩天一直昏昏欲睡。」
里子使勁地拍打著臉頰。
「咦,你也一樣嗎?其實我也是呢。」
貴世志雙目圓睜,一臉驚慌的模樣。
「你不是都比較早嗎?」
「好像是因為長期旅行,使得周期大亂。我最近經常會猛然感到一股強烈的睡意。」
「什麼,真傷腦筋。要是你們兩個都一起進入『曬蠹蟲』的狀態,那我和光紀該怎麼辦?」
記實子一本正經的喊道。
「你一定沒問題的。反正頂多也才一星期的時間。只要注意火燭和關好門窗就行了。」
「現在可沒時間吃飯了。得趕快準備才行。」
家中的氣氛登時忙亂了起來。
「春田同學,趕著回家是嗎?」
放學後,光紀急忙趕著收拾書包,這時擔任導師的今枝出聲叫住了他。
面對這聲出其不意的叫喚,光紀低著頭回答道:「沒有。」
今枝是年近五十的一位資深教師,他覺得這位突然中途插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