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個不幸的人流淚了!他的腦子裡準是回想起什麼事情,用賽勒斯·史密斯的話來說,這幾滴眼淚又使他變成一個人了。
移民們退到不遠的地方,讓他獨自在高地上呆著,使他感到自由;然而他並沒有打算利用這種自由,過了一會兒,史密斯就把他帶回"花崗石宮"。又過了兩天,陌生人似乎逐漸願意和大家共同生活在一起了。肯定地說,他在聽別人說話,而且聽得懂,然而奇怪的是,他堅決不和移民們說話,這一點同樣可以肯定,因為有一天傍晚,潘克洛夫在他的房門口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不!在這兒!我!決不!"
水手把這些話告訴了夥伴們。
"這裡頭准有什麼令人心酸的秘密!"史密斯說。
陌生人開始使用工具,在菜園裡幹活了。他在幹活中停頓的時候,總是獨自呆在一旁,由於工程師事先囑咐過,所以大家沒有打擾他,顯然他是願意保持孤獨的,如果有人走到他的眼前,他就會倒退幾步,胸前起伏不停地喘著氣,好象挑著重擔子似的!
是過分的悔恨使他變成這樣的嗎?他們只好這樣想。有一天,吉丁·史佩萊不由地說:
「他所以不說話,恐怕是因為問題太嚴重了,說不出口的緣故!」
他們必須耐心等待。
又過了幾天,那是11月3日,陌生人正在高地上幹活,忽然停了下來,手裡的鐵鏟也掉在地上了;史密斯離他不遠看著他,只見他又流起淚來。一種遏止不住的同情心使他向這個不幸的人走去,他輕輕地碰了一下陌生人的胳膊。
「朋友!」工程師說。
陌生人想避開他的眼睛,賽勒斯·史密斯去握他的手,他很快地縮回去了。
「朋友,」史密斯堅定他說,「我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陌生人看著工程師,好象鐵片被磁石吸住似的,在史密斯的力量下屈服了。他想逃跑。可是這時候他的表情突然一變。他的眼睛閃耀著亮光。許多話爭著要從他的嘴裡迸出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終於,他叉起兩手,用沉重的嗓音向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你們是誰?」
「和你一樣,一群遇難的人,」工程師充滿感情地說。「我們把你帶到這兒來,帶到你的同胞中間來了。」
「我的同胞!……我沒有!」
「你的周圍都是朋友。」
「朋友!……我的朋友!」陌生人雙手捂著臉叫道。「不……決不……離開我!離開我!……」
然後他跑到俯臨大海的高地邊緣去,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久。
史密斯回到夥伴們身邊去,把剛發生的情況告訴大家。
「是的!這個人一生准有什麼秘密,」吉丁·史佩萊說,「看起來好象是個經過懺悔重新做人的人。」
「我們帶回來的是個什麼樣人呢,」水手說。「他有秘密……」
「我們不要問這些秘密,我們要尊重他。」賽勒斯·史密斯很快地打斷了他。「即使他犯了什麼罪,他也已經用最痛苦的方式贖清了,我們應該把他看作是無罪的。」
陌生人在海岸上獨自呆了兩個鐘頭,他一定是在回憶過去整個的一生——這一生無疑是悲慘的——移民們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然而也沒有打擾他。兩個鐘頭以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終於來找賽勒斯·史密斯了。他哭得兩眼通紅,但是這時候已經不再流淚。他的表情極度謙卑。他顯得焦急、靦腆、羞慚,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先生,」他對史密斯說,「你和你的夥伴們是英國人嗎?」
「不,」工程師答道,「我們是美國人。」
「啊!」陌生人應了一聲,接著小心地說,「還好!」
「你呢,朋友?」工程師問道。
「英國人。」他急忙答道。
他彷彿說這幾個字很費勁似的,說完以後,就退到海灘上,在瀑布和慈悲河口之間十分不安地走來走去。
走過赫伯特身邊的時候,他突然站住腳,壓低了嗓子問道:
「幾月了?」
「11月。」赫伯特回答說。
「哪一年?」
「1866年。」
「十二年,十二年!」他叫道。
然後他突然離開了赫伯特。
赫伯特把他們的問答告訴了大家。
「這個不幸的人,」吉丁·史佩萊說,「連哪年哪月都不知道了!」
「是的!」赫伯特補充道,「我們在小島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呆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史密斯接著說。「啊!經過一段墮落的生活,再獨居十二年,這會嚴重地摧殘一個人的理智的!」
「我這麼想,」潘克洛夫說,「這個人不是遇難流落在達抱島上,而是由於犯了什麼罪,被放逐在那兒的。」
「準是象你說的那樣,潘克洛夫,」通訊記者說,「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把他放在海島上的人也許有一天會來接他回去的!」
「那時候他們就找不到他了。」赫伯特說。
「可是,」潘克洛夫接著說,「既然他們一定會回來,那麼……」
「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在沒有進一步了解以前,先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吧。我相信,這個不幸的人受盡了苦難,不管他犯了什麼錯誤,他已經用最可怕的方式,贖清了罪惡,由於想擺脫這副重擔,他感到鬱悶。我們不要逼他把過去的歷史告訴我們!毫無疑問,到時候他一定會告訴我們的,等到我們知道以後,我們就可以決定採取什麼行動了。再說,只有他能告訴我們他對將來能回祖國是不是還抱著希望和信心,可是對於這一點我表示懷疑!」
「為什麼?」通訊記者問道。
「因為,如果他肯定有一天可以被救回去,他就要等待那一天,就不會往海里扔紙條了。那是不會的,比較可能的是,他被判處老死在小島上,他再也沒想到會重新看見同類!」
「可是,」水手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事?」
「如果這個人流落在達抱島上已經十二年,那麼可以料想得到,當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成為野人已經有好幾年了!」
「那也可能。」賽勒斯·史密斯說。
「照這麼說,紙條一定是他多年以前寫的了!」
「當然,不過看起來紙條卻象是最近才寫的!」
「還有,你怎麼知道裝紙條的瓶子不是經過好幾年才從達抱島漂到林肯島來的呢?」
「是啊,那並不是完全不可能。」通訊記者說。
「它會不會已經在林肯島的岸上擱了很久呢?」史密斯說。
「不,」潘克洛夫答道,「因為當我們撿到它的時候,它還在漂。我們決不能認為瓶子在岸上擱了一個時期以後,還會被海水沖走,因為南岸一帶到處都是岩石,在那裡一定會被撞得粉碎的!」
「不錯。」賽勒斯·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說。
「還有,」水手接著說,「如果紙條是老早寫下的,已經在瓶子里封了好幾年,那它一定會受潮的。可是現在完全不是那樣,我們發現它保藏得很好。」
水手的論證非常正確,他指出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因為當移民們在瓶子里發現紙條的時候,看起來它還是最近才寫的。並且,紙條上還正確地寫著達抱島的經緯度,可見寫這張紙條的人和一般的水手不同,具有相當豐富的水文學知識。
「這裡面還有沒法解釋的問題,」工程師說,「可是我們不要急著要我們的夥伴講話。等他願意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再聽他說!」
接著一連幾天,陌生人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有離開高地的周圍。他不斷地幹活,一刻也不停,一分鐘也不休息,不過總是在僻靜的地方自己干。他從來也不回「花崗石宮」吃飯,雖然一再邀請,他還是不去,只是獨自吃一些生蔬菜。晚上,他也不回指定給他的房間,總是呆在叢生的樹木下,天氣不好的時候,就蜷縮在岩石縫裡。他還是和以前在達抱島的時候一樣,住在森林裡!移民們費盡了口舌勸他改善生活,他還是不肯,於是大家只好耐心地等待。時機接近成熟了,他受了良心的驅使,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作了一次可怕的自白。
那是11月10日,晚上八點鐘,天快黑的時候,陌生人突然到居民們的面前來了,當時大家正集聚在平台上。他的眼睛發著異樣的光芒,他又完全恢複了墮落時代的野蠻面貌。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見了他都大吃一驚。在一種可怕的感情支配下,陌生人的牙齒髮出一陣陣的響聲,好象發高燒的病人似的。他怎麼了?他看到同類以後感到難以忍受嗎?他不願意恢複文明的生活方式嗎?他還在留戀從前的野蠻生活嗎?看樣子是的,因為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你們有什麼權利硬要我離開我的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