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銀湖

正是日落時分,扁舟一葉載著程臨淵主僕三人,駛入太湖。

水與天融為一體,舟與湖相澄如鏡。那一道悠曳的水線,長長的,似名家的畫跡,徐徐飄入汀葭,又漸漸淺淡下去,無可覓尋。

雲澈坐在船頭,靜靜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湖風吹得他的小臉微紅,他卻不以為意,端坐如凝,雙眸和這水天一般清澈。

「雲澈,進來吧,外邊風大。」程臨淵在艙內淡淡道。

「是,公子。」雲澈應了一聲。進了船艙。

一張櫸木靈芝案後,程臨淵披著灰色大氅,雙目微合,盤膝而坐。雲澈見案上擺著古琴,便問:「公子要撫琴嗎?」程臨淵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雲澈從香盒內揀了一支香出來點了,插在熏籠里,又向豆包叱道:「豆包,公子要彈琴了,你好好坐著。」

豆包眨了眨眼,諾諾道:「我到後面釣魚去。」

雲澈小臉一沉:「先聽公子彈琴,釣魚的話,幾時不能釣?公子的琴可是難得聽一回的。」

豆包小嘴一癟,捂住耳朵,胖乎乎的身子向後縮了縮。

程臨淵道:「算了,讓豆包去吧。他聽了會睡著的。」豆包如蒙大赦,抓起魚竿和魚簍,鑽到艙後去了。

程臨淵調了調音,問雲澈道:「小澈想聽什麼?」

雲澈向窗外望了望,道:「看這景緻。彈《瀟湘水雲》最合適不過。」程臨淵點了點頭,雙手撫琴,悠然彈了起來。

雲澈正襟危坐,聽得甚是認真。豆包卻蹲在船尾,手持釣竿,恍若未聞,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那琴聲明明響著,合著兩個小小的童子,卻又靜得讓人心都鬆了下來,隨著倒影輕輕融到湖水中去了。

一片靜謐中,一艘畫舫緩緩行來,在不遠處停下。畫舫上,一男一女正靜聽著琴聲。

「好琴,寬靜柔正,得了真味了。」少年撫掌嘆道。他方面大耳,長眉闊目,生得很是大氣,連聲音也是琅琅的,金石般地響亮。少女靜靜一笑,沒有說話,繼續聆聽著。

那琴聲微微的,起落越是分明,聲調卻越是疏淡,皎然間心骨俱冷,彷彿半生舊夢,盡隨著微風吹入水雲深處。

琴聲已歇。兩人依舊痴痴地,回味著那希夷至境。

半晌,少年才慨然嘆道:「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今天可算開了眼界啦。何方高人,沈勉可有幸一會?」說完,略顯緊張地望著對面小舟。

「既是知音,何妨一聚,請移步吧。」舟中傳來程臨淵淡淡的回答。

沈勉聞言,向少女作個喜色,命畫舫靠了過去。還隔著丈許,他就跳上小舟,船頭只微微一顫,顯然輕功不弱。少女也跳了上來,手腕上系著一對銀鈴,一跳之下在湖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格外動聽。

船艙不大,好在孑然無物,又進來兩個人也還坐得下。

沈勉抱拳道:「小弟沈勉,就住在太湖西山,這是舍妹沈荃。敢問閣下是……」

「雲澈,給兩位奉茶。」程臨淵淡然道,「在下程臨淵,徽州人士。賢兄妹也喜歡古琴么?」

沈勉搖頭道:「慚愧。我們兩個都是愛琴之人,平時也常以風雅自居。今日有幸聞聽閣下的琴聲,才知何謂真正的雅士……」

「沈兄過譽了。」程臨淵微微一笑,「在下也不過是一介商賈,與高人雅士並不相干,只望賢兄妹不取笑在下故作高雅便知足了。」

沈勉笑道:「這有什麼,我們家裡也是以經商為業,也沒看誰低看我們一眼。」沈荃在一邊輕輕點了點頭,望著程臨淵,卻依舊沒有開口。

「西山沈家是金庭大族,我怎麼比得了?」程臨淵意味深長地道。太湖有東西二山。東山也稱胥母山,西山則被稱為苞山。天下十大商幫。晉商、徽商以州為名,甬商以府為名。龍游商幫則是以鎮為名,以區區一鄉之地為名的,便只有虎踞於太湖之畔,有「鑽天洞庭」之稱的洞庭兩山。沈家世居西山,百年來經營於荊襄淮楚之間,如今已是蘇州有名的富豪大族。

沈勉搖頭道:「西山便西山,金庭可論不到我們沈家。東山的那些大戶可比我們西山人有錢有勢得多。」

程臨淵漫不經心地道:「聽說姑蘇劍派大都是東山人,可是真的?」

沈勉嘆道:「可不是,姑蘇劍派傳承數百年,聲名顯赫,可如今卻淪為東山席家把持的傀儡。劍派嫡傳弟子中十之七八出身東山,沒法子,誰讓人家勢大呢。」

「說到東山席家,那席萬興席老爺子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雖然我沒來過蘇州,卻也聽過東園不倒翁的大名。常言道,天下衣被在吳淞,吳淞衣被在東園。又有非席萬興布勿衣勿被之說。想必盛名之下。必無虛士。」

沈勉哼了一聲:「席萬興?那可是個渾身都沾著油的老狐狸。他經商四十年,就沒聽說過誰在他身上討了什麼便宜去。咱們姑蘇劍派之所以成了東山把持的傀儡,也是他一手操縱的。在他手上,席家的錢倒是賺夠了,不過這名聲么,嘿嘿……」說著,冷笑著搖了搖頭。

程臨淵笑道:「我看沈兄身手敏捷,想必也是派中的嫡傳弟子吧?」

沈勉自嘲地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算什麼,哪有資格成為嫡傳弟子?不過我兄長沈學倒是劍派的嫡傳弟子,功夫可比我高明得多。」

「哦?不知令兄的尊師是……」

沈勉笑道:「家兄恩師便是何太綸何掌門,大名鼎鼎的會稽大劍。」

「聽說何掌門身手高絕,飛白劍法威震東南,姑蘇劍派能在數年間便晉身十大劍派,何掌門功不可沒……」

沈勉苦笑道:「程兄可是取笑小弟么?江湖上誰不知道姑蘇劍派能晉身十大劍派,靠的是財力雄厚,而非什麼高絕的劍法。何掌門么,身手高絕談不上,經營有方倒是有的。」

程臨淵啞然失笑:「這也難怪,如今江湖中不會經營的幫派可不多了。不說別的,單說少林派,每年只香油錢便有上萬兩銀子,更別說那些遍布各地的生意了。」

沈勉笑道:「少林是天下第一大派嘛,這江湖首富的地位自然是跑不掉的。」

程臨淵又道:「少林是江湖首富,貴派卻也是東南武林的首富,身為十大劍派之一,也算名至實歸。何況貴派經營蘇州多年,宵小絕跡。群魔辟易,功勞實在不小。」

沈勉搖頭道:「程兄過獎了。敝派哪裡有那麼大的功勞?況且這蘇州城也稱不上宵小絕跡,群魔亂舞倒是有的。別的不說,單說這城裡的長洲打行,那便是敝派也不敢輕易招惹的。」

程臨淵故作詫異地道:「打行?我倒是聽說過。想來那些不過是些市井流氓而已,貴派高手如雲,怎會怕這些小小的黑道?」

沈勉嘆道:「黑道不假,小小卻未必。這長洲打行的總班頭崑崙魔董泰,便是蘇州黑道名副其實的第一高手。這董泰為人心狠手辣,老謀深算,其金剛混元勁已到了碎石成絮的至高境界。想必程兄也知道,武林人士最怕的就是這種從不將江湖道義放在心上的地頭蛇,武功再高也怕被人投毒撤石灰啊!」

「哦?區區一個黑幫頭子,難道貴派也無人能制他么?」

沈勉苦笑道:「不怕程兄笑話,三年前長洲打行的人和敝派弟子起了衝突,咱們派中劍法最高的三位長老找上門去,滿以為可以掃蕩犁穴,結果連董泰的面也沒見到,就被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赤手空拳接下了。結果怎麼樣?我那三位師伯沒能在人家面前討得了任何好去。那十三太保的武功可是董泰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弟如此強橫,師父的武功可想而知。」

「這董泰的底細沈兄可清楚么?」

沈勉搖頭道:「董泰是十年前來蘇州府的,原來江湖上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他剛來時還沒這麼囂張,對我們姑蘇劍派也算恭敬。後來長洲打行慢慢坐大,又結交了官府,就不再將咱們放在眼中了。前兩年更和我們洞庭兩山對上了,兩邊有過幾次交手,都沒佔到什麼便宜,官府又出面調解,這才罷手。可笑敝派這才曉得養虎為患,卻未免有些太遲了。」程臨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沈勉突然發現說了大半天,都是自己在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道:「不知程兄來蘇州是做什麼生意的?」

程臨淵道:「我在蘇州盤了幾家藥鋪,做些藥材生意。」

「藥材生意?」沈勉一愣,隨即點頭道,「倒也可行,蘇州向來出名醫,也多藥鋪,飲露和膏藥尤其出名。而且經營藥材的多是贛商和豫商,他們在蘇州勢力不大,也很少欺壓同行。只是藥材生意雖然紅火,可蘇州城的藥鋪太多,競爭尤為激烈,並沒有多大的商機可言。」

程臨淵微微一笑:「我初來蘇州,自然想先經營些穩妥的生意,看看風聲再說。」

「這樣……」沈勉沉吟道,「那程兄可先去南濠看看。外地運來的藥材大都在南濠販賣,不過人蔘店卻多在閭門,那算是獲利較厚的藥材了。不過程兄卻要留意那些白日鬼,別被他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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