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圖

謝蔓兒抱著包裹,在山路上踉蹌奔走。

雖然心中悲切,她卻咬牙不肯哭泣。謝東庭多年來的潛心教導,讓她清楚地知道,何為捨生取義,何為見危授命,何為白水鑒心!

山路凄凄,星月無光,在這浸透了天地、征服了萬物的巨大黑暗中,勇敢的少女提一盞如豆的明燈,挺著嬌小的身軀逆風前行。

忽然,她高聲念誦《論語·泰伯篇》:「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念著念著,她的眼中流出了淚水,聲音卻越來越大,直入雲霄,彷彿在大聲嘲笑著那向自己蜂擁而來的無邊黑暗。

驀地腳下一絆,她跌倒在地,燈籠熄滅,包裹也不知摔到哪去了。她慌忙伸手四下摸索,一時卻哪裡尋得到?悲急之下,終於哭出聲來。

「哭什麼啊?蔓兒?」一個親切的聲音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她心中的悲傷。謝蔓兒抬起頭,蒙蒙的燈光中,正是池慕飛微笑的臉龐。

「在找這個嗎?」他將包裹遞給她,又掏出手帕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別哭啦,再哭就成花臉貓了。有誰欺負你了?大哥幫你教訓他!」

「池大哥!」受盡驚嚇的少女投入他懷中哭道,「你快去救我爹爹!王執的人就要追上來了!」

「王執?怎麼回事?謝先生呢?」池慕飛臉色微變。

謝蔓兒搖了搖頭,將今夜之事講述了一遍。

池慕飛緊皺雙眉,沉聲道:「你先去我家,我這就去找謝先生。」拉起她的小手,施展輕功,向山上攀去。

謝蔓兒兩耳風聲直響,兩側峭壁不住向後倒退。片刻問,兩人已攀上峰頂。蒼松掩映間,一座小小茅屋依稀可見。一頭青驢在門前吃草,見了謝蔓兒,便伸出頭來,頑皮地拱著她。謝蔓兒終是小孩兒心性,見到池慕飛後心情大好,被它的大頭拱得一陣奇癢,不由笑出聲來,心想:池大哥真怪,自己往這種地方不說,還把驢子也帶了上來。

池慕飛放開謝蔓兒。叮囑道:「蔓兒,你在這裡等著,我這就去救先生回來。」

不知為什麼,謝蔓兒有些不敢看他,只是垂著頭道:「池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放心。」微風拂面,謝蔓兒再抬頭時,池慕飛的身影已然不見。

謝蔓兒靜立片刻,推門進了茅屋。屋內很是簡陋,除了桌椅木床,便是幾卷字畫,一張古琴,以及滿屋的書籍。謝蔓兒坐了片刻,放心不下父親和池慕飛,便起身來到窗前,向外張望。

窗外夜色沉沉,蒙隴的山廓宛如巨獸起伏,在山霧中忽隱忽現。門前的竹林在風中搖曳不休,彷彿千年的鬼姬在揮扇作舞。一陣涼意人骨,謝蔓兒不由抱緊了胳膊。

天邊烏雲漸散,皎潔的月光照在門前。如水的月光下,少女雙手合十,默默向天祈禱:「蒼天在上,請保佑池大哥救出爹爹,保佑他們倆遇難呈樣,平安歸來,無論此二人有何等不測之禍,謝蔓兒均願以身代之。百拜千拜,俯垂庇貺,不敢怠忘。」

正在此時,遠遠傳來一陣輕微的兵器撞擊聲,夾雜著怒叱和慘呼聲,在風中飄忽著,昕不真切。謝蔓兒抓緊了窗欄,向外張望。只是月色朦朧,她又如何看得清楚?心急之下,便推門來到院中。

嘈雜聲越發清晰了,金戈交擊之聲在夜色中清脆迴響著。有人高呼:「點子扎手,不能再追……啊!」慘呼聲極為短促,顯然此人已經斃命。有人大聲驚呼:「梁香主!梁香主死啦!」接著又有人大叫:「大伙兒併肩子上,小心他的劍,哎呀!」「熊堂主也被這廝傷了!」

「別慌!圍住他!不給他各個擊破的機會!」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喝。

片刻寂靜後,密集的兵刃交擊聲如二月煙花,嘈嘈而起。謝蔓兒心中怦然,心跳比兵刃聲還要快上三分。

「不行!幫主,咱們圍不住他!啊——!」「老七!」「老五也倒啦!」慘叫聲越發密集起來,此起彼伏,像一連串痛苦的音符。在黑夜中交織著一曲死亡之歌。

「接我三劍——!」那蒼老的聲音大喝道。緊接著便是三聲長劍交擊之音!劍音激冽清銳,如銀瓶乍破,玉碎昆岡,在群山中回蕩不息。

三聲連擊之後,便靜了下來。謝蔓兒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能閉合雙眼,默默禱告。那句「俯垂庇貺,不敢怠忘」更是反覆念了幾十遍,彷彿每念一遍,心中便多了一絲平靜。

「好劍法!」只聽那蒼老的聲音由衷贊道。

「過獎了。」一個平靜的聲音道。是池大哥的聲音!謝蔓兒的心中一陣狂喜,所有的擔心和恐怖都一掃而光,心中一片輕盈。

忽聽得有人驚道:「幫主!幫主你怎麼了!」眾人齊聲驚呼:「幫主死啦!金幫主被那小子殺啦!」「點子太硬了,大伙兒逃吧!」不知誰說了一句,眾人頓時哄然而散。

剛走到門口,衣袂破空聲響起,一個人已飄然落在身邊。謝蔓兒後退一步,凝目望去,頓時大喜道:「池大哥!」

池慕飛渾身血跡,向她歉然一笑:「對不住,蔓兒,我去得遲了……」

「怎麼?爹爹他……」謝蔓兒心巾一涼,險些暈倒,池慕飛搖頭道:「先生還活著,只是已被王執的人掠走。留在那裡的只是一些蝦兵蟹將。」

「那怎麼辦?」謝蔓兒惶然問。

「對方人多勢眾,呆會兒定會捲土重來。我一個人怕是擋不住。可惜七弟不在,否則這些跳粱小丑,哪堪他一擊?還好八弟尚在蘇州,他劍法遠勝於我,又不懼圍攻,定能把先生救出來。」池慕飛說完轉身進屋,捧了只五彩的小鳥出來。

「好漂亮的鳥兒,它叫什麼?」謝蔓兒好奇地問。

「這是孑然相思鳥。」池慕飛將一封簡訊縛在小鳥的腿上,笑道,「此鳥一旦有了配偶,便永遠不會拋下對方。一旦分離,無論身在何地,也會想盡辦法飛回對方身邊,我們兄弟一向用它來傳信。」說著將小鳥向空中一揚,那孑然相思鳥輕叫了一聲,徘徊了一圈,向著正北方振翅飛去。

「池大哥,你的兄弟很多麼?是不是每個都像你這麼厲害?」謝蔓兒問道。

池慕飛緩緩點頭:「我們兄弟原本共有十人,我的武功在眾兄弟中只能算平平而已。眾位兄弟中,劍法最高的是七弟,掌法第一當屬二哥,三哥學際天人,五哥輕功絕世,六妹機智過人,八弟內力深厚,九弟快劍如神,十妹醫術驚人……當年眾位兄弟姐妹濟濟一堂,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惜如今……如今卻只剩下八人了,且天各一方,多年不曾相見……」

謝蔓兒忍不住問道:「池大哥,那大哥呢?你大哥又是怎樣的人?」

「大哥么,自然是我最敬仰的人……」池慕飛眼中敬仰之色頓顯,「他雖智深如海,卻鋒芒不露。哪怕做了天大的功績,都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大哥高瞻遠矚,不到最後,你都不知道他要做的到底是什麼。」他忽而一笑,「就像神龍,只見其首而不可見其尾。」

見謝蔓兒面有不信之色,他笑道:「大哥近日便要來蘇州了,屆時蔓兒便知我沒有誇口。只要他在,哪怕對方有千軍萬馬,也無須畏懼。」

謝蔓兒奇道:「他一個人來有什麼用?莫非他還能拔山超海,橫掃千軍?」池慕飛正要回答,忽然雙耳一動,輕輕拔出長劍。

謝蔓兒詫道:「池大哥……」池慕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抬頭望著屋頂。謝蔓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除了椽梁茅草外,什麼都沒有看到。

池慕飛手持長劍,凝神望著屋頂,緩步移動,彷彿在跟隨著一個無影之敵。見他這樣,謝蔓兒也不由為之緊張起來,屏住了呼吸。

沒有徵兆地,池慕飛縱身躍起,手攀橫樑,長劍猛地刺入房頂!

「啊——!」隨著一聲慘叫,細紅的血線從房頂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有人滾落房檐,摔在院中。

屋頂忽然塌陷,炫目的銀光漫天閃耀,數十枚暗器在半空織成死亡的羅網,銳嘯著將池慕飛籠罩其中!

池慕飛從容地揮動長劍,一枚枚錯落的銀色精靈,合著他長劍的節拍四散飛射,竟無一隻暗器傷得了他。謝蔓兒望著他,覺得自己彷彿穿越了時空,親睹著博衣廣袖的盛唐歌者隨著琵琶聲翩然作舞,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激動。電光一閃,一道詭異的銀弧裂空而至!

池慕飛本能地側頭,脖頸微痛,已被暗器劃傷。他摸了摸傷口,目光中寒意大盛:「閃電修羅刀?」

幾個黑影飄然落地,其中一人正是離刀門的郭奉霆。他望著池慕飛冷聲道:「能躲過我這一刀的不是無名之輩,閣下又是何方高人?」

「山野之人,何勞掛齒。」池慕飛淡然道。

「不管你是誰,交出居柿圖,我們可以給你留個全屍!」說話之人年紀甚輕,臉上稜角分明,目光冷銳,肋下掛著豹皮囊,極為彪悍。

「岑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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