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盜圖

銀山起浪,落日熔金,那燦燦的金銀二色如同未明的空夢,將海水與天空融為一體。海鷗的叫聲如泣如訴,宛如臨終的歌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謳歌著這廓然的絢爛壯美。

浩瀚的海天之間,一座浮城巍然聳立。

百餘艘巋然如山的巨舶,數千艘大小各異的蒙沖鬥艦以鐵索腳板銜接著,連成了這壯觀的城池。遮天蔽日的各式風帆像漂浮在水面的雲海,數不清的魚牒輕鸌在其間穿梭,來往如織,為這座神奇的海中之城增添勃勃生機。

最雄偉的一艘巨舶上,高聳的桅杆上闊如雲幔的大旗隨風飛揚。明黃色的旗面上一個鮮紅的「王」字,霸氣縱橫,有如血染!數十名武士手持弓弩火炮,在甲板上來回巡視,警惕地注視著水面。幾個身著亮麗和服的婦人則手持團扇,在陽光下用扶桑話輕聲說笑著什麼。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咿咿呀呀地抱著紅色的絨線球高興地玩耍著。

腳步聲響起,一個穿著鯊魚皮水靠,褐色臉龐的漢子抱著條八尺長的青花魚從船尾走了過來。婦人們見他過來,紛紛起身恭敬地行禮。漢子並不理睬,在守衛們的注視下旁若無人地走進了船艙。

那個小女孩兒對漢子的到來視若無睹,依舊開心地玩著。忽然,她停了下來,側耳傾聽著什麼。

遙遙地,傳來一陣隱約的歡呼聲。很快,那歡呼低落下去,卻隨即在另一處響起,這樣此起彼伏,越來越響,最後竟化為洶湧的潮水向這邊湧來。女孩兒抱著絨球,愣愣地望著那歡聲如潮的方向。

海天之間,一匹白色的駿馬正風馳電掣般在船城上賓士!馬背上的男子穿著一件緋紅的羽織,敞著胸膛,瘋狂地高聲大叫,馭著白馬風一般從一艘巨舶奔到另一艘巨舶,所過之處,都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女孩兒年紀還小,只是獃獃望著那白馬一條銀線般直向她奔來。這兩艘巨舶間相距足有數丈,那人卻毫不減速,在白馬奔到船邊時大喝一聲,雙腿緊夾馬腹,人馬合一,於無垠的海天之間,高高躍起。

女孩兒的手一松,線球滾落。那一幕躍馬海上的豪情壯志,劍一般刺入了女孩兒的胸膛。永不磨滅。

白馬的四蹄掠過女孩兒的頭頂,重重踏在甲板上,又衝出了數十步,兜了個圈子,回到女孩兒面前。男子縱身下馬。俯身拾起那個線球,遞向女孩兒。女孩兒畏縮了一下,男子卻堅定地再次遞過來,她終於遲疑著接過,一轉身,撲入旁邊女子的懷裡。

男子哈哈大笑,海風吹得他的亂髮飛舞如潑墨。

「主公。」十餘個扶桑武士恭敬地跪伏於地,接著,船上所有的人都紛紛跪了下來。只有一個灰衣年輕人還在船舷處悠閑地垂釣。

「都起來吧。」男子漫聲道。他身材偉岸,站在這些扶桑武士中間有如鶴立雞群。長方形的臉龐有如刀削,鼻樑高聳。薄薄的唇彎成傲然的弧線,細長的雙眼中,隱隱有鋒芒閃動著。

「織田家的人已經到了么?」男子問。

「已經到了,主公要見他們嗎?」一個獨眼武士躬身回答。

「帶他們上來,菊下,安排人給我更衣。」

「是。」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武士打了個呼哨,幾個扶桑少女立即捧著衣服出來,細心地為他梳洗更衣。

男子換上真紫盤領窄袖長袍透犀,束了玉帶,頭上綰髻。一身的狂野和肅殺便隱藏在高貴堂皇的儀錶下,仿如獅虎收起了鋒銳的獠牙。

那獨眼武士領著三名織田家臣來到他的面前。一個身材肥胖的織田家臣在男子面前恭敬地跪拜:「織田家的河內正樹,見過九峰船主。」

「原來是河內大人,起來吧。」男子隨意說道。

「是。這是鄙家大名送給執殿下的禮物,請殿下收下。」河內雙手捧著一個烏木長匣奉上。

「怎麼?以為送禮便可讓我不追究了么?說吧。你們織田家的人為什麼要動我的船?」王執漫不經心地問,一邊打開長匣,取出裡面的武士刀賞玩著。

河內正樹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微微一愣。隨即更加恭敬地道:「我們家大名讓我轉告船主,船主的貨物並非織田家所奪,而是九鬼家的人擅自行動造成的,與織田家無關。」

王執眉尖輕挑,將長刀低低指著河內正樹,似乎在欣賞刀脊上的流光:「哦?可是我聽說九鬼家的家督九鬼敬龍已經出仕你們織田家了,他搶了我的船,怎麼會不關你們的事?」

「這個……」河內正樹緊盯著眼前的刀鋒,咽了口唾沫,鼻尖胃出冷汗,「九鬼閣下畢竟加入織田家不久,我們對九鬼家的人做了什麼並不清楚,所以也沒有權利隨便指責。還請船主找到九鬼家那些搶了你船的人,也好和我家大名當面對質。」

「不用了。」王執揮了揮手,菊下捧著一個紅木盒子出來,將它放在河內正樹面前。

「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說著,王執用腳尖掀開盒蓋。

一個血淋淋的頭顱齜牙咧嘴地在盒內猙獰著。河內正樹望著盒內的頭顱,嚇得一聲慘叫,坐倒在地。

「九鬼家督!」他身側的年輕武士一聲驚呼,憤怒地望著王執,伸手握住了刀柄。

「這個人說,搶軍火的事是你們織田家指使的。」王執饒有興緻地打量著盒內那顆猙獰的頭顱,「我看他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河內正樹面無人色,說不出話來。

「混蛋!」那個年輕武士大吼一聲,猛地拔刀出鞘,做個大上段。一刀向王執斬下!凌厲的刀光猝滯於王執的食中二指問。

「你是九鬼家的人吧?」王執望著因用力過度而滿面通紅的年輕武士,微笑有如鬼神般冷酷,「我的人死了十七個,你們家督的頭值不了那麼多人命,餘下的,就用你的命來填吧!」徹骨的奇寒沿刀而下,破人年輕武士體內,疾速蔓延。瞬間,他的五臟六腑、四肢、乃至頭部,全部冰封。睫毛上。恐懼的淚水凝成了冰渣。

王執鬆開手指,僵硬的屍體有如冰砣,重重摔在甲板上,跌成了一堆血紅的碎塊。王執腳尖一挑,將掛著薄霜的頭顱踢人盒中:「這兩顆頭顱拿回去給你們的大名。如果半個月內我見不到我的貨物和策劃此事的織田家臣的頭,我就把火炮賣給武田家的人,織田家的船以後永遠別想出海!去吧!」

河內正樹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再次恭敬萬分地跪伏於地,向王執行禮後,顫抖著抱著那個盒子狼狽離開。

「好大的威風啊!幾峰兄。」笑聲中,一個身著藏青道袍的中年人從桅杆上躍下,落地時輕若鴻毛,點塵不驚。中年道人面如古月,頜下三綹美髯,手中一柄黑玉拂塵,身形飄逸,氣度不凡。

「這些扶桑人就像養不熟的狼崽子。如果你不比他們更狠更強,他們就會時刻想著反咬你一口。」王執懶懶地將武士刀向中年人隨手一擲,「宗墨兄,你是用刀大家,又是東關許氏,對名刀定有見地,來看看這把刀。」刀光如電,直向許宗墨咽喉飛去。許宗墨的拂塵微微一擺。長刀在空中倒轉、減速,乖乖落入他的掌中。

「好華麗的刀鐔……哦?竟然是和泉守兼定,看來織田家真是捨得下本錢呢。」許宗墨仔細讀著刀柄上的銘文,「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這些倭人,總喜歡學了我漢人典籍的皮毛拿來賣弄,卻又學得不倫不類,真是好笑……」

「和泉守兼定算什麼名刀?要是童子切安綱或者鬼丸國綱還差不多。」王執冷哼了一聲,「碧溪兄還沒消息么?」

「你知道碧溪這個人,不見到山一樣多的銀子他哪有心情回來?怕現在還蹲在馬六甲等著那批貨吧。」許宗墨將和泉守兼定揮舞了兩下,修長的刀身在空中留下幾道淡藍的光痕。

武士們抬來了黃楊靠椅,王執坐下來,接過侍女遞上的香茗一飲而盡:「哼,我是怕他迷上了暹羅美女,誤了正事。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好女色,見了漂亮女人就邁不動腿。」

「那你還讓他去?暹羅不是一直都是普曇在管嗎?」許宗墨奇道。

「別提那個妖僧,他已經靠不住了。」王執冷哼了一聲,「自從林國洗投到他的船隊,他便自認羽翼豐滿,可以橫行無忌了。」

「他也有他的難處,人多了再事事向你請教確是多有不便,不過至少你的號令他還是聽從的。」

「我懶得理他!」王執閉上雙眼,向後一靠。「吱——」椅子擠壓著甲板發出了怪聲。

王執皺了皺眉:「今年颱風多,轉眼間就又要大修了,船隊有上千艘船都要修繕,咱們的木材卻還沒有著落呢。」

「不知為何,這些日子朝廷的海禁又嚴起來了。」許宗墨嘆道。「我看咱們還是用老法子,找個商人在陸上一次買足了貨,再另找港口運出來。」

「這個還用你說?我早就派望月和甚五郎去辦了,不過前些日子望月回信,今年木材生意難做,怕還要拖些日子。」王執輕吹著茶沫說。

「不知新安的木商生意如何。東關的女孩子,每人小時都要種上一棵杉樹,大家都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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