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一透過無線電連絡的結果,和八木他們約在東名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會合。
裕一跑到家附近的八號環狀道路,跳上南下車輛的引擎蓋直奔用賀。裕一衝向東名高速公路西向車道的入口時,無線機傳出八木的指令。
「我們已經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了!你也找輛卡車跳上去!」
只要是往西行的車輛都行。裕一跳上一輛在高速公路交流道前減速的卡車,趴在車頂上。
卡車在東名高速公路上行駛一陣後,裕一看見另一輛卡車從後方飛馳在內線車道上。美晴坐鎮在副駕駛座上,煽動司機加速。裕一從耳機聽見人在駕駛座上的八木和市川的聲音。
「我們的車緊跟在你那輛車後面。你到拖車的車屁股來,跳到我們這輛車上!」
「我們會接住你!」
事到如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裕一從拖車車頂跑到車尾,背著車行方向站立。美晴指引卡車到慢車道上,使卡車緊跟在自己這輛車後方。多麼亂來的開車方式,車間距離不到一公尺。
「快,跳過來!」八木和市川站在後方卡車的駕駛座上,張開雙手。
裕一助跑,從高速疾駛的前一輛卡車跳到後一輛卡車上。蹤身一躍的力道過猛,撞倒了八木和市川,三人一起從駕駛座上滾下來,卡在車身與拖車之間的連結部分,這才平安無事。
市川以難以動彈的姿勢問道:「這車到下田。我們要在哪裡下車?」
裕一掏出地圖,擬訂計畫。讀小學時,祖母過世之前會去過幾次父親的故鄉。父親的老家是一戶位在開墾的山坡地上,種橘子的農家,小時候都是從伊豆熱川車站搭計程車過去。如果卡車前往下田的話,肯定會經過伊豆熱川車站。
「在這裡下車。」裕一指著地圖說。
「令尊打算怎麼去那裡呢?」
裕一想起剛才在西荻窪的家裡,看見了父親留下的車:「會不會是搭電車?」
「這樣的話,我們就能搶先他一步。」八木說道。
卡車在小田原下國道後,仍以高速行駛。在雙線道上不斷強行超車,往南駛在伊豆半島的濱海公路。陸續經過伊東、川奈、伊豆高原與度假勝地,終於來到了伊豆熱川車站。
「大家辛苦了!在這裡休息一下!」
美晴讓司機停下卡車,眾人下車走到馬路上。觀光區夾在海岸與山嶺之間,一整排民房、名產店、飯店與旅館。這個小鎮到了夏天,就會擠滿來泡溫泉的住宿客,以及攜家帶眷來海邊玩水的遊客,但在淡季的晚上十一點卻是萬籟俱寂。
車站就在不遠處。眾人走進車站調查時刻表。下行的最後一班電車將於十分鐘後進站。等電車的時候,八木和市川向車站人員打聽。結果,得知一項令眾人驚慌的資訊。就算裕一的父親前往這裡,假如他是從東京搭火車,就可能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
「或許他會困在熱海附近。」市川說道。
「他有沒有可能從那裡租車?」美晴問道。
市川看著貼在車站內的租車公司廣告:「營業處八點打烊。他不可能租得到車。」
眾人心急如焚,等待開往伊豆熱川的最後一班電車。結果,高岡洋平沒有現身。
裕一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不安的情緒了。大家能夠待在這個世上的時間,剩下五小時不到。難道自己非但阻止不了父親自殺,連搶救一百人也會失敗嗎?
「大勢已定。」八木說,「手忙腳亂也無濟於事。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救難隊員離開車站,舉步走在進入山區的馬路上。裕一憑著模糊的記憶,帶領眾人前往父親的老家。一陣子沒來,附近的樣子改變了。現在似乎觀光產業發達,民宿與小型餐廳零星散布。爺爺的橘子園印象中明明是在深山裡,實際走起來卻花不到二十分鐘。
山路的盡頭,有一扇用兩塊舊木板圍成的門,門上了鎖,掛著寫了「土地出售」的牌子。跨過那扇門走了一陣子,看見一棟四周雜草叢生的兩層樓房。祖母去世時,裕一聽說父親將這間房子賣了。大概是找不到賣家,所以沒有人管任它空著吧。
救難隊員戴上夜視鏡,確認房屋四周,沒有人的動靜。裕一到變成一般樹林的橘子園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父親的身影。
四人累得快動不了,回到門前,步履踉蹌地當場坐下來。八木、市川和美晴都沒說半句話,只是茫然地從高崗上眺望夜空下的熱川城鎮。不知是不是高級公寓,他們看見了三棟造形各異的大型集合式住宅。一旁還有度假別墅。明亮的燈光從幾扇窗戶透出來,令人感到人的溫暖。
今天已經過完了,變成五月三十一日。自從救難隊員回到這個世界,到今天正好過了七周。渾然忘我的四十九天內,一心只想著搶救企圖自殺者。裕一拿出破舊不堪的無線隨身移動便捷即時呼叫緊急聯絡振動傳話手提語音電動機。浮現在熒幕上的搶救人數,仍然停在「99」。
四人看著集合式住宅的燈光一一消失,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直到約凌晨兩點。
「喂,」寧靜的空氣中,響起八木的聲音:「一路努力至今,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市川問。
「對這個世界絕望的人心中,包括生前的我在內,想自殺的人害怕的是面對未來。一心認定將來不會有任何好事發生。但是啊,沒有人能預言未來。就連諾斯特拉達穆斯的世紀末大預言也不準確。換句話說,我想說的是——」八木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思考該怎麼說下去:「既然未來充滿變數,所有人的絕望都是一場誤會。」
這句話大概可稱之為名言。
「我們已經儘力了。」
「嗯。」市川說,「接下來無論結果怎樣,我都無怨無悔。」
「你在說什麼啊?」美晴安慰他,「既然未來充滿變數,就還有可能性。」
裕一打從心裡感到佩服,他們多麼堅強啊。
這時,從深夜裡寂靜的遠方,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裕一反射地起身,戴上夜視鏡調高放大倍率,在下行馬路上的樹木之間,隱約看見計程車緩緩朝這裡靠近。
「來了嗎?」八木問道。
計程車停在半路上沒有鋪柏油的地方,離裕一他們的所在之處還有數百公尺之遙。裕一擔心會不會是別人,但是從打開的車門下車的是身上亮紅燈、身體持續晃動的父親。
父親下班後仍穿著西裝。計程車離去之後,他垂頭喪氣地佇立在原地。裕一看見他這樣,忍不住跑了起來。他氣喘如牛,一口氣衝下砂石路,大叫:「爸爸!」但父親當然聽不見他的叫聲。父親抬起頭來,他的視線穿透兒子的身體,望向大門。
裕一站在父親面前感到他的體溫。養育自己長大、天底下唯一的父親。裕一注視著父親的臉,自殺時的怨恨被驅逐到腦海角落。他心想,父親才是全家人的驕傲。光是說出父親任職的政府機關名稱,身邊的人就會送上充滿尊敬的眼光。托父親的福,我們家人總是受到良好的待遇。
八木他們追上來,圍著這對父子。
「監視他。」市川說道。
裕一點點頭。父親不可能有外遇,他之所以丟下家人不管,是為了社會、為了日本而拚命工作。一定是媽媽誤會了,裕一如此心想,進入父親體內。
父親的精神狀態處於重度憂鬱症。然而,裕一抱持希望。這樣總會有辦法。大家至今救了幾十名憂鬱症患者。
那麼,導致父親心情抑鬱的是什麼?是兒子自殺嗎?裕一做好背負罪過的心理準備,凝眸觀察父親的內心世界。
洋平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心神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遙遠過去。
我曾在目前腳底下的這條馬路上練習騎腳踏車。不知是五歲或六歲時,我勉強跨上大人騎的大腳踏車,而母親從身後幫忙推車。馬路兩旁的樹木仍是當時的模樣,青草的芬芳令人懷念。
無論寒暑,我都走這條路上學念書、找朋友玩、交女朋友,然後走這條路回家。家,自己從小生長的家。我討厭家業,但父親居然能一直持續那種工作,實在非常不可思議。父親每天都過著種橘子、採收橘子的生活。到了觀光季節,好像會以采橘子招攬客人,但是笨拙的父親低聲下氣接待客人的身影,實在讓人不忍卒睹。母親除了帶小孩和做家事,也會幫忙父親工作。她的皮膚曬得黝黑,才四十多歲,臉上就已布滿皺紋。上高中時,我決定不繼承家業。
我會念書,我想到東京念大學,進公司上班。當然,父親變臉反對:「難道你要變賣祖先代代傳下來的土地?我不會替你出學費!」我馬上回嘴:「反正這個家也付不起學費。」父親沉默了。母親悲傷地垂下目光。
我到溫泉旅館打工,存錢搭電車到東京考試。我只能報考設有獎學金制度的大學。國立大學落榜了,但我考上一流的私立大學,於是我離開家,遠赴東京展開獨居生活。每天拚命念書、打工賺生活費,將對成天玩樂的同學的嫉妒,化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