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算走到這一步了!還剩一個人!只要再救一個人,我們就能實現上天堂的心愿了!」
八木在回新宿車站的電車上鼓舞眾人:「各位要更加努力!」
「不過,天氣晴朗,海浪滔天。」市川看著手錶說,「時間限制是到明天凌晨四點。時間只剩下十一小時。」
每當電車要轉彎,疲憊不堪的眾人就會大幅左右搖晃。裕一發現事到如今已不用在意別人眼光,於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總之,要儘早找到搶救對象。」
美晴側身坐著點頭,「幸好今晚是星期五,而且是月底。外出的人潮洶湧,說不定能找到為錢所苦的人。」
「嗯。」八木和市川也坐下來,救難隊員圍坐成一個圓圈,思考善後方法。
「我們四人分頭找吧。」市川提議道,「我去消費融資的窗口;八木先生去醫院;美晴小姐去鬧區:裕一搭電車巡邏各車站。」
「了解。」
眾人在新宿車站分道揚鏢。如果有人找到搶救對象,其餘三人應該能在一小時內趕去支援。
裕一戴上夜視鏡,搭乘山手線到各主要車站觀察中央大廳。新宿、澀谷、五反田。時間是晚上七點多,剩下九小時,他仍沒有找到第一百名搶救對象。最後一人究竟在哪裡呢?
當裕一一面在品川車站的月台下車,一面思考,是否該回到上下車乘客較多的新宿,換成定點監視比較好昵?無線隨身移動便捷即時呼叫緊急聯絡振動傳話手提語音電動機響起。是市川打來的。
「請戴上無線電,美晴小姐發現了搶救對象。」
裕一趕緊掛斷手機,從道具袋中拿出耳機戴在頭上:「地點在哪裡?」
「有樂町!快點來!我在這裡遇見了第一百名搶救對象!」
裕一詢問詳細位置,衝進即將出發的電車。但是車站內廣播—山手線由於「受到自殺意外的影響」,暫時停駛。
跳車自殺!又少救了一個人。裕一改搭京濱東北線,懊喪地緊咬嘴唇。他一面趕往現場,一面向美晴打聽內容:「搶救對象的狀況如何?又是為債務所苦?」
「我還沒展開監視。對方人在餐廳里,所以我沒辦法接近。就我隔著玻璃觀察,對方身上亮起了紅燈,情況相當危急。」
「男的?女的?」
「中年男子,而且帶著家人。」
狀況出人意料之外。企圖自殺者亮紅燈,和家人一起用餐?
「他太太和女兒快要變黃燈了。如果不管他們,說不定會一家集體自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有什麼災難降臨到這一家人身上?
裕一在有樂町下車,不把銀座擁擠的人群當一回事,筆直穿透人群,奔向美晴在等候的店家。整個街區都是櫛比鱗次的高級名牌店和餐飲店。美晴站在行道樹下,盯著面向馬路的餐廳窗戶。
裕一將目光轉向店內,「哪一個?」
「右邊內側的一家三口。」
裕一馬上看見了亮紅燈,身體晃動的中年男子。他的身材一般,戴著黑框眼鏡,身穿深灰色西裝。一同圍著餐桌的母女,雖然是亮綠燈,但身體也晃動得相當嚴重。
裕一將夜視鏡挪到額頭上,確認他們的表情。在旁人眼中看來,三人的身影就像個幸福的家庭,周末夜裡,在銀座的高級餐廳用餐。一家人吃著甜點,不時面露微笑交談。然而仔細一看,微笑全是裝出來的,所有人露出疲憊的表情。
「情況如何?」從無線電傳出八木的聲音。
「還不曉得。」美晴答道。
「連名字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裕一說,「搶救對象是高岡洋平,四十九歲,職業是官僚。」
「官僚?換句話說,是政府機關的公務員?」
「是。」美晴愣了一下,「為什麼你知道?」
裕一看不下去,從自己的家人身上別開視線:「他是我父親。」
高岡家一家三口吃完晚飯後,八木和市川筒未抵達。
裕一不知所措。為什麼父親會想自殺?為何連母親雅代和妹妹結衣都亮起綠燈,身體晃動?自己的忌日是三月二十五日。兩個多月內,一個家庭出現兩名自殺者,無論怎麼想都不尋常。
「裕一的妹妹還挺可愛的嘛。」原本默不作聲的美晴,誇讚裕一的妹妹,把話題延續下去:「那,由誰進入他體內監視?他們就快出來了。」
裕一的遺族已經離開餐桌。洋平在收銀台結帳,雅代和結衣在一旁看著陳列著蛋糕的展示櫃。
裕一搜索落入人世那一天的記憶。自己首先回家。妹妹把自己關在房裡,父母面如槁木前往斂財靈媒的辦公室,一心只想見兒子的靈魂。
變成鬼魂的裕一,心臟撲通一跳。難道和自己的死有關?父親想尋死,是因為兒子自殺,承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
三人離開餐廳,舉步走在銀座的林蔭大道上:「走嘍。」美晴說,裕一阻止她:「等一下!」
「幹嘛?」
「我們去找別的搶救對象吧。」
美晴怒目而視,「別胡說八道了!你打算做什麼?」
「我是被父母逼得上吊自殺的!口口聲聲東大東大、念書念書,逼得我喘不過氣來——」
「把自己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未免丟臉丟到家了!快,我們去救他們!」
洋平一家人在通往有樂町車站的轉角轉彎。美晴奔跑起來追在他們身後,裕一冷冷地對他說:「要救你自己去救。我要去找別人。」
美晴面罩寒霜回過頭來。裕一想往反方向走,但是黑道老大出現眼前,擋住他的去路。
「你這個不孝子!」
八木話一說完,和市川兩個人抬起裕一。
「放開我!你們要做什麼?」
這時,美晴也加入了八木他們的行列。
「去追這傢伙的父親!」
三人扛著裕一,發出「嘿咻、嘿咻」的吆喝聲,在夜晚的銀座街頭奔跑。
市川安撫掙扎的裕一:「你家裡大概發生了許多事,但是你要忍耐。有你在,我們比較容易查出細節。」
隊員們在轉角轉彎,追著裕一的父親。
「在哪裡?」
「那裡!」美晴指著計程車招呼站。
計程車的車門已經打開,雅代跟著結衣正要上車。
「趕快!」
三人扛著蜷著身體的裕一,火速沖向計程車:「不準關車門!」三人叫道,牽制司機,趁動作緩慢的雅代上車時,將裕一拋進車內。裕一跌在家人腳底下的空間,發出呻吟。
「換我們!」號令一下,八木他們擠進后座,一個個疊在裕一身上。眾人在計程車上相互推擠,車子發車前進。
「各位,幹得好!」八木慰勞隊員們,移往副駕駛座。
「快點展開監視吧。」市川坐起身子,環顧車內:「搶救對象是哪個人?」
「咦?」美晴說道。除了救難隊員之外,只有兩名乘客:雅代和結衣。不見洋平的身影。
最後一個起身的裕一,隔著後車窗看見父親。他佇立在人行道上,一臉落寞地目送妻子和女兒。他的表情委靡不振。隨著計程車在十字路口轉彎,父親的身影消失了。
八木暴跳如雷,「裕一的父親怎麼了?快點打聽!」
美晴進入雅代體內,市川使用大聲公:「你先生怎麼了?」
從無線電聽見美晴的聲音:「他說有工作要做,得回辦公室。」
「他的上班地點在哪?」
美晴說出一個中央政府機關的名稱和洋平所屬的部門。
「下一個紅綠燈讓她打開車窗。我們下車!」
裕一百感交集地看著母親和妹妹的臉。兩人之間沒有交談,只是以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那底為什麼?因為我嗎?
計程車被紅燈攔下來。八木煽動雅代,使她打開車窗。
「下車!」八木、市川和美晴從車窗爬出去,命令裕一:「你也一起來!」
「讓我留在這裡。」裕一說,「我擔心媽媽和妹妹。我是說真的。」
「可是……」
八木話說到一半,市川阻止他:「我們相信裕一老弟吧。」
美晴定定地看著裕一說:「你不可以落跑唷。你仔細想清楚,上吊自殺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又不是你父母把繩子套到你脖子上的,對吧?」
裕一問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只不過是沒考上東大,為什麼就要自殺?他覺得,大部分的自殺者或許都是死於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理由。在喪失正常的思考能力,不曉得問題究竟是什麼的情況下,在意識不清的黑暗迷霧中自絕性命。一抹恐懼竄過裕一的背脊。到了最後一刻,終於輪到自己了。尋找自己死亡的員相,明白生命可貴的時候到了。
「請你一直戴著無線電!」市川說道。計程車放他們下車,發動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