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疲於奔命 第七節

距離搶救一百人的期限剩下十天,陸續出現值得救的搶救對象。這些人和之前的四處舉債者不同,明明錯不在己,卻為債務所苦。

有替失蹤的敗家子還債,從微薄的年金中拿錢出來,一點一點慢慢償付的悲哀母親。

有正值壯年期卻遇上公司裁員,從此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為了養活妻小而欠了一屁股債的不幸男子。

有名義遭信任的朋友盜用,一生積蓄化為烏有的老人。

有帶妻子和三個小孩去遊樂園,當作一家人集體自殺前最後回憶的懦弱父親。

救難隊員救了他們一命。

他們全都得了憂鬱症。對於沒有力氣去找各種法律諮詢的人,救難隊員展開「律師開講/轉播搶救計畫」。聲請清算或更生,即使不透過專家,也能靠自修辦到。所以救難隊員遵照律師的建議,告訴他們填寫所需文件的方法及到法院接受法官審問的要領。

不知不覺間,裕一他們感到精疲力竭。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那麼多金錢與生命糾纏不清的事情。

裕一認為—人際關係、身心健康以及經濟。如果這三個條件齊備,或許就沒有人會自殺。反過來說,當缺少其中一個條件時,人心就會受到考驗。因此,人真能隨心所欲地活在這世上嗎?

債務纏身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它會一口氣毀了這三個條件。四處借錢的沉重壓力和死纏爛打的討債行為,再加上為了還債而不斷向親朋好友借錢,導致自己被身邊的人孤立,旋即陷入重度的憂鬱狀態。債務加上憂鬱症的組合,等於讓人一路朝自殺前進——這是救難隊員學到的公式。必須償還債務的責任感雖然令人敬佩,但是與其得憂鬱症自殺,不如透過法律容許的方法解決債務。

「再救一個人,就破『80』大關了。」

四個疲憊不堪的幽靈,徘徊在小工廠林立的蒲田一帶。市川發現一名對股票投資感興趣的老人,上前打聽泡沫經濟瓦解後的世態,了解因景氣低迷而大受衝擊的地區。

一整排不見人影的倒閉工廠。明明是平常日的上午,卻有許多工廠的鐵門拉下來。

「我們分頭找吧。去找愁眉苦臉的人。」

八木話一說完,有一輛從小徑駛來的廂型車進入視野中。裕一透過夜視鏡一看叫道:「發現搶救對象!在車上!」

眾人目視前方。一名手握方向盤、四十五、六歲的男子全身劇烈晃動。

「他身上亮紅燈,怎麼辦?」美晴說,「對方在車上欸!」

「撲上去!」

八木一聲令下,救難隊員一起擺好姿勢,準備撲到急馳而來的廂型車上,但沒想到車子的速度遠比遠處看起來更快。

「哇!」八木和市川大叫,美晴跟著逃到路邊,跑最後一個的裕一被撞飛。飛在半空中時,裕一咒罵自己真衰。好處輪不到自己,倒霉事總有自己的份:「咚」一聲肩膀落在引擎蓋上。

「好極了!」八木在車子後方叫道,「用無線電告訴我們車子的目的地!」

裕一緊貼在擋風玻璃上,以免被甩出去,然後從腰上的道具袋中拿出耳機戴上。玻璃正後方的駕駛,給人的感覺是個非常土氣的中年男子,皮膚粗糙,臉色蒼白,一臉精疲力盡的表情。

裕一吼道:「打開副駕駛座車窗!快!」

聲音似乎傳進了車內。搶救對象伸手按下動力車窗的按鈕。裕一爬上行駛中的車頂,從敞開的副駕駛座車窗溜進車內。

他坐在車椅上鬆了口氣,近距離看了搶救對象一眼。他身穿綉著「菅原工廠」的工作服。他是小工廠的老闆,還是員工?

「你叫什麼名字?」裕一先在搶救對象耳邊發問,然後進入他體內。

他名叫菅原五郎,是小工廠的老闆。

「你打算去哪裡呢?」

於是,他腦中浮現高樓大廈。這是哪裡呢?裕一問他所在地,得知地址位於中央區,於是透過無線電告訴大家。

「了解。我們馬上趕過去。」裕一從耳機聽見市川的聲音。

裕一立刻發現這位工廠老闆不是省油的燈。債務纏身加上憂鬱症以及只有死路一條的堅定信念。第八十名搶救對象,甚至令裕一有預感,他或許會是集之前搶救對象的問題於一身的超級棘手人物。

「他去大樓打算做什麼?」

答案果然是跳樓自殺。他選擇高樓大廈作為自殺地點。

裕一進進出出菅原的身體,獨自繼續調查打聽。他是蒲田一家小工廠的第二代老闆,今年四十五歲;僱用五名員工在不怎麼寬敞的工廠里工作,一直以來是大型電機廠商的下游承包商。不祥之兆出現在泡沫經濟時期。空前的繁榮景氣令世人忘了自己是誰,日圓迅速升值,導致出口產業瀕臨危機。許多大企業到海外尋找生產據點,產業結構開始出現空洞。當來自母公司的訂單愈來愈少時,往來銀行的融資專員到工廠來,低聲下氣地央求菅原貸款。只要拿土地抵押,要貸多少錢都沒問題。添購最新型的生產機械,提升競爭力如何?菅原問道:如果土地價格下降怎麼辦?銀行行員打包票道:不可能下降啦。土地和畫作絕對不會貶值。菅原信以為真,向銀行借了錢。因為是股票進場的好時機,所以加貸買了股票。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泡沫經濟馬上就瓦解了。當菅原知道自己受騙上當時已經太遲。由於土地的擔保評占金額下降,因此就算賣掉還是會留下大筆負債。然而仔細想想,評估土地價值的是銀行。難道他們打算把判斷失誤的責任推到自己身上?菅原只好做好賠大錢的心理準備,出清大量股票。他事後才知道,交易窗口的證券公司會貼補大戶投資者的損失,而將自己這種散戶投資者視為「垃圾」。菅原氣憤難平。倒霉事接二連三發生,他向兩家銀行貸款作為周轉金,但這兩家銀行並成一家,融資額度減半,導致資金周轉不靈,資金需求刻不容緩,於是菅原每天開始四處奔走籌款,跟地下錢莊借錢補足員工薪資,慢性的資金不足則仰賴工商貸款。受不了連日催債,就到親戚家借錢。但是,理應最靠得住的叔父一家,卻因十二億的負債弄得妻離子散。叔父在銀行行員的慫恿之下,向銀行貸了十二億,將位於中央區代代相傳的老家改建成大樓,卻受到泡沫經濟瓦解的波及,因招商不足而破產。菅原不希望自己重蹈叔父家的覆轍。自己有妻子和兩個讀國中的女兒。不知是幸或不幸,因為同業接連倒閉,工作訂單增加。自家工廠之所以存活下來,是因為自己專註於本行,以嚴格的品質標準徹底把關的結果,只要設法籌到周轉金,就能讓工廠重現生機。好不容易看見光明的未來時,銀行開始緊縮貸款,菅原為了維持工廠運作,只好四處向地下金融業者借錢。一到票據付款日,他就煩惱得睡不著覺。明明天氣不熱,他卻汗如雨下。他不眠不休地工作,無論再怎麼拚命籌錢,負債仍然繼續增加,從四千萬變五千萬,再從五千萬變六千萬。家中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妻子或許是害怕自己破產,話說得愈來愈重。她大概對兩個女兒說了自己的壞話,她們也不跟自己講話了。商場上征戰十一年,到頭來捅自己最後一刀的終究還是銀行,菅原拜託銀行延後還款期限,銀行以大幅提高利息為條件答應了,但下一步卻是抽銀根,好個「前恭後倨」的銀行。不久,出現了第一次跳票。債權者一個接一個上門討債。銀行凍結了包括活期存款在內的所有帳戶,令菅原一腳踏進了棺材。想設法解決問題的力氣已經消失殆盡。他明知會給下游廠商添麻煩,卻亂開支票。明天即將第二次跳票。他自己最清楚,今天之內是籌不出錢軋票了。最後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自殺。壽險加上要員保險的保險金,一共五千萬圓。再加上將工廠連土地賣掉的錢,不但能夠打消負債,還能留給家人一大筆錢。只要自殺就行了。只要自殺,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

菅原開的廂型車在中央區的一棟大樓前停下。大樓上掛著寫了「大樓出售」的大型橫布條。這似乎是將他叔父一家人逼得妻離子散的那棟大樓。

菅原下車繞到大樓後方,拿出通往逃生梯的鐵柵門鑰匙。他打算爬上屋頂跳樓自殺。

裕一著急了起來。如果菅原關上這扇門,晚來的其餘三人就進不來了:「八木先生!你們還沒到嗎?」裕一對著無線電問道。

「快到了。」八木回答。

假如搭電車趕來的話,應該會花不少時間。裕一拚命拖延菅原:「等一下!這樣的話,你等於是被銀行害死!這樣子你甘心嗎?」

裕一回到菅原體內,他心裡湧現怨恨。說要貸多少錢都沒問題,害得自己和叔父一家人走投無路的銀行行員,現在大概也領著高薪繼續在工作吧。視散戶投資者為「垃圾」的證券公司,現在也從「垃圾」身上彙集資金做生意。沒有人負責。被害者只有自認倒霉。泡沫經濟處於顛峰期時擔任財政部長的男人,為什麼現在還能繼續從政?政策失敗的結果,縱使人民陸續上吊自殺,政客仍從人民繳納的稅金中領取豐厚的薪資,生活不虞匱乏。

說起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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