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疲於奔命 第五節

黎明前的新宿,高樓大廈林立的街頭。救難隊員躺在柏油路上,讓疲憊不堪的身體稍事休息。

裕一仰躺,從拔地參天的大樓縫隙眺望星空。流星划過天際,但是他還來不及許願,流星就消失了。他抬起手臂看了手錶上的日期一眼,今天是五月十九日星期二,落入凡間已經超過五周。或許是因為半夜也不睡覺東奔西跑,總覺得工作了不只五星期。

裕一枕著手臂,精神恍惚地想著:之前淌著汗水搶救的人們,現在都在做什麼呢?裹著棉被安然入睡嗎?腦海中浮現值得記念的第一名搶救對象小杉先生。他因為安眠藥服用過量而吐了一地的那間公寓,現在住起來是否變得稍微舒服些了呢?裕一真想再和小杉先生見一面。

「喂,」側躺的八木說,「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市川問。

「譬如說,這個嘛……比起沒事愛哈哈大笑的傢伙,一臉嚴肅的人看起來比較高尚吧?」

裕一心想,這不是廢話嗎?

「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大家才裝模作樣呢?什麼做人處事的道理呀、純潔無私的愛,都要替自己的行為找各式各樣的理由。裝模作樣到最後,就美化了自殺。明明只是單純的心病,偏偏要說得那麼好聽。」

八木的分析雖然有些武斷,但是裕一覺得言之有理。感覺上,所有人都認為拋棄性命這種行為很崇高。特別是在日本,切腹自殺的武士及戰爭中不惜犧牲生命的特攻隊為後世傳誦,形成一出事就自殺了事這種危險風潮。但是,這正是一種武斷。明明應該反省將人逼上切腹自殺或自殺攻擊的歷史,但從事自殺行為的人卻被視為英雄。把侵略戰爭說成為了保家衛國,喪命的年輕人難道不是遭到國家欺騙、洗腦,而被迫採取自殺攻擊嗎?就連赤穗義士也是,如果他們的主公能忍氣吞聲,大家就不會死了。但是,如果活下來,因為無法賺人熱淚,他們就不會成為英雄。以情感判斷是非的人們,為情拋棄自己的性命。裕一心想,他們太膚淺了。縱然不能留名青史,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苟且偷安的人反而比較崇高。

總之,諸如「自我犧牲」或「殉道」這類的字眼在人們心中喚起的畫面,並沒有正確反映出現實。想自殺的人抱持的是扭曲的思想,僅止於如此而已。例如「唯有一死」或「死了也好」這類偏離正道的偏激想法。明明只要接受精神科醫師的治療,就能拒絕死神的誘惑,但是他們卻執迷不悟。

「我在想一件事,」市川委婉地說,「因為某種緊急事態,為了保護別人而犧牲自己,又是如何呢?」

「那種算是中上之策。」美晴說,「最好的方法是所有人活下來。」

「原來如此。」

裕一心想:遇上緊急事態,所有人還能全身而退,新聞版面大概很小吧。

「剩下幾個人?」八木問道。

「還有三十五人。」市川說,拿起電子計算機:「平均一天要救二點九個人。」

裕一擔心了起來:「要達成目標會不會有困難呢?」

「不會,我們救人的速度正在逐漸增加。但是一遇到周末,速度就會慢下來。」

「還有一身的疲憊。」美晴辛苦地坐起身子,「我們的身體能攆到什麼時候呢?」

「沒辦法更有效率地找到搶救對象嗎?」裕一問道。

於是市川不知為何,畏畏縮縮地別開視線。

「你怎麼了?」

「呃……」市川難以啟齒地欲言又止,「選擇醫院作為巡邏地點是正確的吧?也就是說,著眼於病痛折磨這個自殺動機。」

「然後呢?」八木問。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重大的自殺動機——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

「噢!」八木眼中閃爍光芒跳起來,「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哎呀。」市川面露困窘的笑容沉默了。

美晴傳來意有所指的眼神。裕一輕輕點頭。市川八成是被債務逼上絕路的吧。

「我們要拯救一貧如洗的傢伙上天堂去!」八木不知打哪兒來的精神,突然變得活綳亂跳:「要到哪裡找那些傢伙?」

「到處都是。」裕一說道。東京都內的車站前面,多的是能夠輕鬆借款的機器。

中午過後,救難隊員結束車站監視與醫院巡邏,前往澀谷。大樓縫隙問到處掛著大型消費融資公司的招牌。

四人走向其中一家,發現了氣氛非常類似銀行現金卡區的店鋪。沒有接待客戶的員工,一整排借錢的自動簽約機,名為「安心君」。

市川瞠目結舌,「地下錢莊也改頭換面了。」

在門口等沒多久,第一名客人就上門了。他是個打扮寒酸的中年男子。戴上夜視燈一看卻是亮綠燈,所以並非搶救對象。往後的一小時內,有幾名客人上門,男女老幼都有,但是所有人都亮綠燈。舉債的人似乎都顯得非常神經緊張。

不久,來了一名看似上班族的年輕人,一頭挑染的中長發,身穿三顆扣西裝。

市川報告道:「亮黃燈。」

裕一迅速進入年輕人體內,肯定地報告道:「他得了憂鬱症。」

年輕人一臉沉鬱得化不開,走進「安心君」顧店的無人店鋪。從喇叭傳出的聲音,開始說明如何簽約。年輕人動作熟練地開始填寫所需文件。

一行人從身分證立刻得知搶救對象的身分:石原圭介、二十四歲,機械生產商的業務員。

「憂鬱症病患好解決。」市川他們展開勸導,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圭介明明亮黃燈、身影晃動,但是並沒有具體地想自殺。他滿腦子都是錢。錢、錢、錢……下次要去哪裡借……還哪裡……剩餘多少……如何使用……

「他腦袋中只有錢!」裕一對著無線電說,「請向他打聽詳情!」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圭介的腦海浮現兩年前發生的事。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大學畢業後,領到有生以來的第一份薪水時,遇上一本登滿了高級名品的雜誌。印刷精美的彩頁,引發讀者的購物慾望。圭介的視線死盯著雜誌上介紹的一支造型流麗的漂亮手錶。表面設計高雅,別具匠心。價值十六萬圓,等於一個月的實拿薪水。他雖然覺得不過是一支手錶,竟得花上一整個月的薪水,簡直莫名其妙,但還是想要得不得了。口水差點都要從眼睛流下來了。當他在辦公室上百看不厭地盯著那一頁時,同期進公司的女孩子說:

「看到那種雜誌,你不會覺得一肚子火嗎?」

「為什麼?」

「那根本就是有錢人用來刺激人的雜誌嘛。彷彿在說:你們買不起吧?」

圭介心想,原來自己算是窮人啊。看來自己在就業的同時,就加入了社會中輸家的行列。然而在雜誌介紹的眾多商品中,那支手錶是最便宜的。真不甘心,自己居然連這種東西都買不起。不不不,沒這回事,就當作成為社會人的紀念吧。何況全身上下總得有樣東西上得了檯面。圭介也想過存夠錢再買,但是每個月分期付款結果也一樣,而且商品先到手先享受,肯定是用貸款比較划算。他到鐘錶店掏出信用卡,爽快地買了。他欣喜若狂,原來擁有好東西,內心會變得如此富足。戴在左腕上的名表,讓自己走起路來都有風。但,相較於手錶,身上的衣服失色不少。於是圭介再度刷卡,買了領帶、皮鞋、公事包、電漿電視。這也想買,那也想買,刷信用卡等於借錢這種基本常識,已經完全被他拋諸腦後。好不容易,他終於停止刷卡。因為光付每個月的分期付款,日子就過不下去了。他想不開,跑去消費融資公司,只需簡便的手續,三十萬現鈔立即到手。三十萬!換句話說,這代表自己的社會信用良好。他將一部分繳交分期付款,一部分當作生活費,剩下的錢拿去喝酒,到手的一大筆錢瞬間花得一毛不剩。於是他去別家消費融資公司,又借了三十萬。從此之後,他失去了自制力。消費融資公司打來催債的電話連日響起。為了還債,錢愈借愈多。光是聽見電話鈴聲,他的心臟就會揪緊。老子豁出去了,管他明天會怎樣,能借就先借再說。

酒、女人、賭博,圭介極盡奢華,令監視的裕一看傻了眼:「我知道這個人不想自殺的原因了。他徹底自暴自棄。因為把借來的錢恣意揮霍就是一種自殺行為。」

「說不定是他不曉得債台高築的恐怖。他在不知不覺間,遲早會走上上吊這條路。」市川敲打電子計算機,敲出一個嚇人的數字:「這個人實際的年收入明明才三百萬,卻過著一年花六百萬的生活。」

「他和日本一樣。」裕一說,「不惜借錢寅吃卯糧,消費多出收入一倍。」

「什麼?日本也舉債?我的天啊!」只剩下靈魂的八木說,「破產不是就擺在眼前嗎?要怎麼還債呢?」

「日本嗎?還是這個人?」

八木低吟後說:「這傢伙。」

「他不可能還得了吧?這麼簡單的算數連三歲小孩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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