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一天的巡邏路線中加入醫院之後,搶救行動的救人速率提升了。
病由心生,心情鬱悶導致生病果然是人之常情。身體上的疾病所帶來的不舒服與痛苦,會導致某些人得憂鬱症,這明明是種不會危及性命的疾病,卻會讓人因為受不了病魔的折磨而產生輕生的念頭。此州,和這些人正好相反,有些人會因為憂鬱症而出現身體上的不適。無論是何者,他們都接受非精神科的醫師治療,將心理問題擱置不理。
要救他們很簡單。因為地方是醫院,所以只要在看診的醫師耳邊大叫:「這人有憂鬱症!」患者馬上就會被帶到精神科看診。
病治得好,所以不用擔心。令救難隊員心情沉重的,是罹患不治之症的人。被醫師當面告知自己剩下的壽命,任誰都會心情抑鬱。既然如此,不如乾脆現在死了算了。會這麼想,是因為人的心思細膩,無法完全按照理智行事,因此往往忽略了笑容背後的憂鬱症。只能祈禱精神科開的藥方,能夠稍微撫慰他們的心靈。
另一方面,裕一學到:癌症這個病名不見得會讓人喪命。醫學確實慢慢在進步。裕一知道許多人定期到醫院看病,過著一般的日常生活,因而受到了鼓舞。
早中晚沒有休息地不停工作,搶救人數逐日增加。即將五月中時是「49」。這一天,裕一和美晴讓一名得憂鬱症的卡車司機去醫院,終於剛好搶救到一半,變成了「50」。
「我們辦到了。」美晴說,在精神科診所前面坐了下來。
裕一也累了。想到神給他們的天數,已經過了三分之二。這意謂著體力也減少了三分之二。
「我好想和你兩人單獨慶祝。」裕一說道。
「抱歉,」美晴低頭看著髒兮兮的橘色救難隊制服說,「我沒有能穿去約會的衣服。」
裕一落寞地笑了,「你累不累?還好吧?」
「這麼一點工作算什麼。」美晴展現毅力,站起身來,然後慢慢折手指關節,嗶剝作響:「我們去救下一個人吧。」
裕一真開心她看來變得堅強。
兩人搭上電車,前往預計與八木他們會合的綜合醫院。裕一在電車上感覺到眾人同心。身經百戰之後,救難隊的團隊合作已經變得默契十足,合作無問。想當初剛落入人世時那些意見分歧,彷彿不會發生過。八木、市川和美晴,現在都成了重要的夥伴。他們是「唯三」能夠和裕一交談的朋友。
到了醫院,一進入寬敞的大廳,就聽見黑道老大的叫聲:「混蛋!」
八木和市川看著候診室里的電視。令八木口出惡言的,好像是電視上在播的談話節目。兩名年邁的文化人,或許是打算炫耀人生閱歷,一臉洋洋得意地交談著。
「要過個有意義的人生,最重要的是對誰有貢獻。」
「嗯,是啊。人不只要活著,更要活出價值。對此心存感謝是很重要的。唯有對他人奉獻一切,人才能說是活著,不是嗎?」
「少胡說八道!」八木怒火中燒,「在這個世上啊,也有人徘徊在生死交界,自顧不暇的!還有人是被世人遺棄,而感到寂寞的!難道他們都沒有資格活著嗎?怎麼樣?你們這些年老庸碌的老太婆!」
不愧是黑道老大,找起碴來氣勢十足。裕一心想,八木要成佛還早得很。不過,裕一沒來由地想聲援他。人活著並沒有意義或目的,不是嗎?人就只是存在這世上。這樣想心情會比較輕鬆。何況,如果說起生命的意義或目的,活得懵懵懂懂的人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好了好了,彆氣了。」市川阻止作勢要撲上電視的八木。
「轉檯!」八木揪著院方人員吼道。
眾人戴上夜視鏡,前往各科的候診室巡邏,檢查到醫院看病的患者。
裕一在內科病房中,遇見了一名十分有趣的患者—十八、九歲、臉色蒼白的女孩子。她雖然處於沒有自殺危險的綠燈狀態,但是左手手腕纏著繃帶。大概是剛從割腕自殺中重新站起來吧。裕一進入她體內監視,得知她心臟有問題。數度割腕出血的結果,導致慢性貧血,拚命輸送少量血液的心臟肥大。大概是一再割腕使得心臟功能變差了,宛如蝴蝶效應。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市川說道。
接著巡邏外科、精神科,還去了小兒科,檢查孩子們和作陪的父母們,都沒有人想自殺。裕一鬆了口氣走到走廊上,與經過的醫師身體重疊。突然間,裕一打了個寒顫。他追上前去,再度監視醫師的內心世界。小兒科醫師的意識中,浮現一名大眼袋的四歲女童。她住院躺在病床上,吸吮大姆指,一隻眼睛注視著母親。這孩子得了不治之症,註定得死。
裕一不由得思考,為什麼這孩子年紀輕輕就得死。她明明才活了四年、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裕一心想,比起別人,他更想救這孩子。然而自己卻無計可施。裕一想責備至今的所有搶救對象,也對正值青春年華就上吊自殺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哪怕是一分一秒都好,裕一祈禱女童能被母親抱在懷中,至少在她幼小的生命之火熄滅之前,能夠稍微獲得心靈上的平靜。
令人悲傷的祈禱。
「剛才看的都是到醫院來看病的患者,」率先跨出腳步的市川說,「要不要也看看住院的患者?」
「好啊。」八木說。
每個救難隊員決定自己負責的範圍,爬樓梯上各個樓層。裕一才剛抵達六樓,連一間病房都還沒看,無線電中馬上就傳來美晴緊張的聲音。
「發現搶救對象!」
「在哪裡?」
「三樓的最裡面!個人病房!」
裕一火速前往,在走廊上追上八木和市川,衝進美晴身在的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名老婆婆。進來前看見門上的名牌,寫著「橋本節子(76歲)」。她枕邊放著一家人圍著孫子的照片。老婆婆痛苦喘息,表情嚴重扭曲,和照片中面帶笑容的她判若兩人。
「這個人也得了憂鬱症嗎?」市川擔心地問。
八木沉下臉來,進入她體內監視,馬上透過無線電發出呻吟:「我不曉得是不是憂鬱症!」
「什麼意思?」
「好痛!從腹部到腰部一帶,痛死人了!」八木從老婆婆體內衝出來,從床上滾到地上。強烈的劇痛似乎連全身刺青的黑道老大都無法忍受。
「她無法忍受痛苦而想自殺?」
「對!癌症末期!為什麼醫生不消除她身上的疼痛呢?」
裕一說:「如果這麼痛苦,會不會連自殺都辦不到?」
於是八木不知為何,以責難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辦?」美晴問,「要叫護士嗎?」
「我去叫!」
當裕一正要跑去叫護士時,節子撥開棉被,抬起右臂。
起先不曉得她想做什麼。節子不停地想將乏力的右手移到身體左側。不久,她的指尖碰到了針插在左手手腕的點滴管。
市川察覺到了:「她想拔掉點滴!」
「拔掉要做什麼?」美晴問,「她會死掉嗎?」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不可能對身體有好處吧?得快點阻止她!」
八木製止抽出大聲公的市川,「等、等一下……,我們救這個人好嗎?」
在場的所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看著年邁的黑道老大:「你說什麼?」
「我剛才監視過她了。這位老婦人覺得自己已經活夠了。她在心中默念:謝謝大家,永別了。」
「所以呢?」
八木發出怒吼:「難道要讓她繼續受不治之症的折磨嗎?」
「可是,這位老婆婆還活著!」
老婆婆痛得全身顫抖的身影,令人聯想到受傷的小貓。裕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說是還活著,其實也來日無多了!」
美晴加入了八木和市川的爭辯:「你們忘了我們的原則了嗎?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救搶救對象,直到他們壽終正寢為止嗎?」
「難道救他們是了讓他們受折磨嗎?」
節子的手碰到了以OK綳固定的點滴針,想設法用使不出力氣的指尖拔出來。
市川將大聲公對著她,「老婆婆!不可以放棄生命!」
「混帳傢伙!」八木叫道,撥落市川手中的大聲公。
就算市川脾氣再好,也忍不住動怒回頭:「如果這個人是八木先生的母親,你會怎麼樣?你會容許她自殺嗎?」
「既然這樣,你自己監視看看啊!你看看她活得有多辛苦!」
市川進入老婆婆體內,突然發出叫聲從床上滾下來。
「怎麼樣?明白了吧!」逼問市川的八木把後面的話吞下肚,因為市川哭了:「怎麼了?你監視到什麼了?」
市川流著淚水,看了枕邊的家人照片一眼:「這位老婆婆的心中全是善意。她知道因為自己生病,褸孩子們鬧得不愉快,也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