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們 第十一節

麻美一夜沒有闔眼。到了八點半,她用OK綳遮住傷口出門上班。

看見她安然開始工作後,救難隊員兵分兩路。市川和八木前往位於新橋的旅行社;這是裕一監視麻美時確認過的達哉的工作地點。必須確認他是否打算和麻美分手。

另一方面,裕一帶著美晴走在住宅區中,尋找公園。有件事非事先確認不可。

他們查街道地圖找到一座兒童公園,裕一在小路上邊走邊問:「你還沒想出救麻美小姐的方法嗎?」

美晴面露焦躁的表情,「為什麼要問我?」

「我針對她無法壓抑的衝動想了一下——」

「耍任性是女人的特權。」

「使壞心眼也是?」

「也是。」

美晴話不多但能言善道。裕一被她的壞心情所影響,忽然心想,美晴之所以心浮氣躁,會不會是因為找不到搶救方法?美晴肯定也想救麻美。美晴和麻美都非常不擅表達對他人的善意。

「像我這種人啊,」美晴咕噥地說,「光是看見電車上的博愛座就會一肚子火。」

「咦?博愛座哪裡惹到你了嗎?」

「明明讓座給老年人或殘障人士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麼只有幾個座位是博愛座?」

裕一不禁低吟。

「因為社會就只有那麼一丁點善意。只讓幾個角落的座位就夠了嗎?騙人也不是這種騙法。」

裕一生前也會若無其事坐在博愛座上,只能保持沉默。

進入不方正的公園,有許多母親陪在一旁的孩子。還沒上幼稚園的孩子,和朋友一起玩著盪鞦韆、砂子、溜滑梯。

一名小女孩牽著母親的手,從裕一身後走進公園。她大概相當開心吧,蹦蹦跳跳地走著。她約莫兩歲左右。裕一決定找這孩子,潛入幼童體內。

幼小的心靈尚未以語言和世界產生關係,運動五感與外界交流。當她發現朋友,甩開母親的手跑起來時,裕一從她身上監視到了和麻美相同的衝動。他探索女童的內心良久,確信加深了。麻美的內心世界和兩歲的孩童一樣。她只能從表情或動作判斷大人心裡在想什麼。別人對她微笑,她就開心;別人板起臉來,她就害怕。她能夠輕易地和對方的情緒產生共鳴。她的心是玻璃做的,不足以承受內心的天人交戰,所以面臨難以抉擇的局面會無法回答。說穿了,就是她心中沒有用來決定自己行動的邏輯標準。不是對他人言聽計從,就是感到焦躁、不安,然後脾氣爆發。假如麻美面前出現一個拉她「一起殉情」的男人,她說不定會毫不抵抗地跟著對方走。

和朋友四處跑的小女孩,回到母親身邊。她母親站著和其他孩子的母親聊天。小女孩一心想要母親抱,觸碰頭頂上母親的手。但是溫柔的指尖沒有回應她的期望。母親專註於聊天。小女孩不安地不停搖晃母親的手。不久,她明白母親不肯抱自己而感到悲傷。悲傷中夾雜著對母親不按自己想法做的憤怒。她母親察覺自己的孩子在鬧脾氣,要她乖乖的別吵。母親不理會自己的打擊,令小女孩陷入沉默。看在旁人眼中,她是個天真的乖孩子。然而她的內心,卻因負荷不了寂寞,已經處於對人漠不關心的狀態。

三年前的自殺未遂。女童心中分毫不差地重現麻美被趕出男朋友家的心境。麻美之所以纏住心愛的男人,是基於這份恐懼。她不想被人拋棄。裕一不清楚為什麼兩歲幼童的心靈仍留在她心中。然而麻美對他人的洞察力與攻擊性,是否就是為了守護這顆幼小的心靈而發展起來的呢?攻擊是最好的防禦。這正是麻美存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裕一離開女童的身體,低頭看腳下的她。假設這孩子就是麻美的話會怎麼樣?現在該對這個耐不住寂寞的孩子說什麼,她的心情才會平靜下來?

突然間,一股令人絕望的震驚襲上裕一心頭:這孩子還不會說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傳至她心中。

神賜予救難隊的魔法大聲公,對於不懂語言的心靈無能為力。只能溫柔地抱住她,但救難隊員連身體都沒有。

無線隨身移動便捷即時呼叫緊急聯絡振動傳話手提語音電動機響起,是前住前橋的市川打來的。

「我們知道達哉的打算了。」

那男人說不定肯抱住麻美。裕一問道:「怎麼樣?」

「他打算和麻美分手。他對她由愛生恨。他昨天打電話給麻美,就是為了提分手。」

裕一打了個冷顫。如果麻美當時接電話,後果不堪設想。

「達哉已經預料到麻美會纏著他,所以現在住在朋友家。刻不容緩,他打算今晚和麻美攤牌。」

裕一愕然道:「今晚?」

「麻美的戀情再過半天就要結束。如果晚上之前找不到搶救方法,她就有生命危險。」

裕一看了手錶一眼,上午快十點。時間只剩下十二小時左右。在那之前,得找出搶救方法——

裕一猶豫這次是否該使用相愛的咒語。如果達哉喜歡麻美的話,她的自殺動機就會消失。但是前一晚發生的事令人耿耿於懷。麻美即是對於向自己釋放善意的人,有時仍會突然由愛生恨,將最棒的人貶為最差勁的人。縱然達哉打消分手的念頭,麻美也無法和情人維持穩定的關係。正因如此,達哉才會被麻美逼得恨她。

裕一心想,如果能夠隨心所欲地操控親人、情人、朋友等他人對自己的愛,這個世界將會變得多麼容易生存。若能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這個人將會多麼幸福。但就是因為辦不到,大家才會受苦。人之所以不安,是因為身邊的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有顆容易移情別戀的心。每個人活著都在找折衷點,但是麻美毫不妥協。明明自己變心了,卻一直尋找忠貞不渝的痴情種子,不斷考驗他人,直到對方受不了永無止境的考驗,從自己身邊離去為止。

難道麻美在追尋真愛?尋找聖母給世人充滿安全感的擁抱?這會是因為她生長於懷疑親情的環境中嗎?

離開公園時,裕一抽出大聲公煽動年輕母親:「如果不希望你女兒將來自殺,現在就抱住她!」

母親發現無精打採的女兒,趕緊抱起她。

裕一和美晴先回牙科診所一趟。

麻美一臉認真地工作。裕一進入她體內監視,看見她的腦海角落浮現童年的記憶。

母親剛買給自己的蠟筆盒。一排顏色漂亮的蠟筆,令人捨不得用。廍美攤開大張圖畫紙畫母親,然後拿著她最喜歡的粉紅色蠟筆去廚房。她想請母親替她畫上洋裝的顏色。麻美站在母親身後,聽見焦躁的聲音,母親的手甩到麻美。她珍惜的粉紅色蠟筆飛在空中,撞上桌邊應聲折斷。麻美獨自沖回客廳,用斷成一半的蠟筆拚命塗抹在母親的衣服上。

事隔二十年,如今一身護士服的麻美,將粉紅色的齒垢染色劑塗在患者的牙齒上。裕一很想抱緊討人厭的麻美。

「裕一。」他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裕一離開麻美的身體,美晴一臉嚴肅地說。語調中少了平常的尖酸苛薄:「或許有方法救她。」

「真的嗎?」裕一趨身向前,「要怎麼做?」

「她三年前自殺未遂。她當時怎麼自殺?」

「一口氣服下精神科的葯——」

「就是這個。她會到醫院看病。也就是說,她果然有心理疾病。」

「所以呢?」

「醫生會知道治療方法。」

「可是,就是因為治療方法沒用,麻美小姐才會企圖自殺的不是嗎——?」

「她遇見了庸醫。」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她本人學乖了。現在就算說服她去別家醫院,恐怕也是白費工夫。」

「所以我們要直接治療她。」

「要說什麼?我們要對她說什麼話?」

「這就得去探聽了。我們代替她去醫院,從醫生身上問出治療方法不就得了?」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裕一拍了一下大腿。

裕一和美晴調查吉祥寺一帶的地圖,趕往附近的綜合醫院。穿過商店街沿著主要大馬路,有一家醫學大學的附屬醫院。兩個幽靈看院內地圖確認精神科的所在位置,走在走廊上。候診室中坐著五名患者。裕一和美晴進入他們體內,尋找和麻美有相同心病的人。

最後只找到一名感覺類似的患者;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如果這個人看診時在場,應該就能知道治療方法。裕一和美晴等她進入空蕩蕩的診療室,向主治醫師打聽。

「要怎麼治療這個人?」

美晴透過大聲公發問,中年醫師開始在腦中確認治療方針。

……藥物療法治不好她……藥物只能輔助性地使用……

「如果不用藥的話,該怎麼辦才好呢?」

……精神療法……

裕一監視何謂精神療法,抱以莫大期待。簡單來說,似乎就是心理諮詢。透過對談治療患者的心理。如果語言有效的話,救難隊也有勝算。

「該對她說什麼呢?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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