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們 第七節

隔天早上,母親也叫了好幾次小明才好不容易下床。

「明天就放假了,今天再加油一天!」

小明雖然在翔子的鼓勵之下去上學,但才跨出公寓一步,他就已經心生膽怯了。前一天,愛欺負人的北原大輔撂下的話言猶在耳:「期待明天的好戲上場。」

期待什麼好戲呢?他要欺負森山真香嗎?不,小明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總覺得那群傢伙會變本加厲地欺負自己。

進入小明體內監視的裕一也變得憂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霸凌的情形愈來愈嚴重的話,難保小明不會再想不開。

「對了,」市川問八木:「你不是說你有解決小明被欺負的妙計嗎?」

八木沒有回答,在少年的耳邊說:「我了解你在學校一直被同學欺負的痛苦。這種時候要怎麼辦呢?讓我教你一句人生的重要格言吧。」

經歷大風大浪的年邁黑道老大,似乎要傳授九歲的孩子獨門秘招。裕一滿心期待。

「你仔細聽好!如果別人打你的右臉頰,就加倍打回去!」

裕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八木接著說:「如果你默默忍受,敵人就會愈來愈得寸進尺。社會就是這種玩意兒。偶而得讓對方嘗嘗苦頭才行。」

小明忽然抬起頭來。如果能夠狠狠地教訓大輔那伙人,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話,他們就不敢再欺負我了。

「那個愛欺負人的小鬼或許功課很好,但是腦袋裡裝漿糊。你懂我的意思嗎?那傢伙只會考高分。他的人性卻無可救藥。你要用拳頭讓他知道,自己爛到什麼地步了。去找北原打架!」

「這就是你的妙計嗎?」市川有些錯愕地問。

「我要教他怎麼打架。」八木繼續教導年紀相當於自己孫子的少年,「是男人的話就一對一單挑!別拿武器!要赤手空拳,堂堂正正地面對對方!男人這種生物有四個罩門。兩顆眼珠和睾丸。基於武士情操,不準攻擊這一點!還有不準反折敵人的膝蓋!只有這兩招不準用。你可以用你這一身肌肉攻擊對方其他任何地方。不過,如果對方倒下就到此為止,不可以再出手噢!」

小明低著頭走路,一面在腦中勾勒「打倒北原大輔的畫面」,全身血液上沖。但是,一股無力感馬上襲上心頭。敵人有七個,根本毫無勝算。

「別在意人數!目標只有北原大輔一個人。看都別看小羅嘍一眼!只要解決頭目,敵人的組織就會瓦解。」八木的用語愈來愈嚇人了:「你聽好了,你要攻擊的不是小貓!是男人就要挑戰更強人的敵人!折斷那傢伙的乳牙,替他換恆齒!」

「他已經換過牙嘍。」美晴訂正八木的錯誤。

小明心想,我辦不到,我不可能打贏大輔他們,反而會遭遇更凄慘的下場。他眼前浮現大輔他們指著淚眼婆娑的自己,奚落嘲笑的身影。小明的眼皮底下,早已開始泛淚。

既不能大打一架,也不能向老師求救。裕一陪小明一起為他的懦弱飽受折騰。猶如吞下碎玻璃的日子,今後將持續到小學畢業為止嗎?

小明走進學校大門。以慢吞吞的速度,悲傷地。當小明沿著校舍走,進入鞋櫃室時,他的動作更加上了延長符號,最後他整個人杵在鞋櫃前面。

「怎麼辦?」裕一對著無線麥克風問:「好像馬上就會響起《悲愴》。」

這時,有兩個學生對小明說話。他們是北原大輔的手下。從他們沒有背書包這點看來,似乎是在此埋伏,等待小明。

「你來得太晚了吧?」他們鄙視地說,「快點去教室!」

小明的直覺告訴他,教室里有什麼壞事在等著自己,只好提心弔膽地問:「為什麼?」

小嘍羅面露不懷好意的笑,「森山被弄哭了。」

小明啞口無言。

「因為你把細菌傳染給她了。」另一個小嘍羅說,「你還要傳染給誰嗎?」

「這種傢伙在班上真討厭啊。」

「為了大家好,像你這種人最好快點去死!」

救難隊員聽見這句話,一起變臉。愛欺負人的孩子說了不該說的話。小明渾身無力,跌坐在鞋櫃前。他已難過到哭不出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

八木對著心裡一片空白的小明吼道:「現在正是緊要關頭!堅持下去!別哭著入睡!給他們好看!」

「喂,八木先生!」

市川出面制止,但八木甩開他繼續說:「這樣好嗎?讓他們為所欲為,只有你自己暗自哭泣?天底下沒那麼便宜的事!讓那群死小孩知道你的厲害!」

然而,小明的心卻不為所動。

市川相當認真地對八木表示意見,「讓這孩子去打架,未免太亂來了!」

「不,他有勝算。敵人太疏忽大意了。他們不認為小明會反擊。如果利用他們的狂妄自大,就有十足的勝算。」

「可是,如果其中一方受傷的話——」

「二十一世紀的小孩不會打架嗎?」

「這我不曉得,但我認為,使用暴力就是不對。」

於是八木怒目相向地叫道:「別開玩笑了!什麼叫暴力!那群死小孩的所作所為不算暴力嗎?父母自私地離婚不算暴力嗎?」

市川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說什麼『霸凌』或『離婚』,簡直是眾口鑠金。這些字眼看起來比暴力高級。但是啊,那才是名符其實的暴力!比掄拳痛毆更惡質!孩子的心靈受了看不見的重傷!」八木眼裡像是要噴出火地看著小明,「真可憐,這傢伙從前背腹受敵。我要讓這些事到此結束。這傢伙有權利反擊。如果海扁敵人一頓就能消氣的話,就讓他放手去干!」

聽到八木這麼說,裕一的想法頓時傾向開戰。

「再說,」八木繼續激情地演說,「那個叫北原的死小孩!應該讓那傢伙明白你這麼做的意義有多重大。不然這樣下去的話,他長大之後會變成社會敗類,渾若無事地踐踏別人。」

「說服他開戰吧!」裕一熱血沸騰地說,「對了,美晴姐有什麼意見?」

美晴眼中泛著淚光地看了少年一眼,用大聲公說:「要懲罰壞人!」

裕一回到小明體內監視。於是,小明的心中浮現父親的身影。那個愛搞笑的爸爸,以異常認真的表情告訴孩子的話——小明是爸媽引以為傲的孩子。

小明垂下目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釋懷的悔恨。

你完全不用感到自卑。

……可是我被欺負得這麼慘。

小明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要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做不到……我做不到……

你是個能夠挺身保護女孩子的男人。

小明的思考停止了。裕一嚇了一跳,懷疑他是不是想自殺。

你是個能夠挺身——

閃耀金色光芒的小喇叭的高音響起,劃破寧靜。裕一沒有心理準備,側耳傾聽從小明心中流泄而出的音樂。曲調明顯異於之前的《悲愴》或《花之圓舞曲》。這是裕一第一次聽到的曲子;格調高雅、雄壯的號曲。

裕一赫然發現,夢想成為世界第一指揮家的少年終於開始考慮正面迎戰了。

小喇叭的音色中,加入了散發銀色光芒的小鼓的滾奏。緊張情勢一舉攀升,小明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我能夠戰勝自己嗎……?我收拾得了他們嗎……?

前奏重複第三次時,其他銅管樂器、木管樂器、弦樂器、打擊樂器也加入,管弦樂團聲勢浩大的樂音響徹小明心中。

……我救得了真香嗎?

別錯失這次良機!八木以ff(甚強)的音量叫道:「現在正是反擊的時候!」

彷彿與他的叫聲相呼應似的,所有樂器發出力道強勁的撞擊聲。

「你是本町小學的重型坦克!」

第二次撞擊聲!

「打垮他們!」

小明睜開眼睛。打擊樂器的敲擊聲,與激烈的心跳聲融和,宣告進入戰鬥態勢。小明緩緩起身,完全無視兩個愛欺負人的孩子一眼,舉步走向四年一班。弦樂器以一定的節奏發出低嗚,像在表明他堅定的決心或暗示邁入滅亡的前兆。法國號細緻的音色,令人預料到等在前方的難關。走在長廊時,恐懼涌至咽喉。光是想到要挑戰北原大輔,雙腿就快要發軟;心臟快要爆炸;險些尿失禁。膝蓋顫抖地走著走著,淚水撲簌簌地流下。好恐怖。我想逃走。我討厭打架。

這時,小喇叭吹奏狂亂的旋律,定音鼓力道強勁地連綿敲打,化為巨人的跫音,撼動小明的心。差點軟癱的腰部恢複力氣。小明驅使三十公斤的身體,如洶湧的波濤向前邁進。像是要稱讚小明恢複戰鬥意志般,小喇叭聲音宏亮地開始吹奏那首雄壯的號曲。

九歲的少年不斷與自己展開激烈搏鬥。正在監視的裕一直打哆嗉。人類絕非滄海之一栗。正好相反。因為與生俱來的器量太過巨大,所以要抵達外緣需要費盡千辛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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