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們 第五節

隔天早上,翔子去叫了小明起床好幾次他才下床。小明推說肚子痛,想向學校請病假。裕一進入他體內監視,腹部確實不太舒服,但還不致於到痛的地步,感覺很不自然,像是強迫自己深信如此所產生的幻覺。

母親並不太擔心。因為小明在上學前身體不適,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兩周前帶小明去小兒科診所,醫師診斷別無異狀。翔子為了保險起見,讓他別去學游泳,但她心想,必須讓他去上學。

不久,背著書包的少年馬上露出一張苦瓜臉,前往十五分鐘路程的學校。他心中的聲音很輕柔,並且愈來愈弱,最後輕到幾乎聽不見。進入校門口,小明開始害怕。他好像在警戒什麼,提心弔膽地左右張望,但不曉得他在恐懼的什麼。

裕一他們穿插在上學的孩子們中間,從校舍入口到鞋櫃 ,經由走廊抵達四年一班的教室。

「這傢伙在找朋友。」

其餘三人對八木這句話點頭表示同意。小明打開教室門。那一瞬間,教室內原本鬧哄哄的氣氛為之一變。教室里大概有三十多名小學生。小明的同學們一起閉上嘴巴,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這是怎麼一回事?」八木困惑地說。

負責監視的裕一,發現問題在於同學們瞧不起小明。隨著小明走向教室中間的座位,他的心情逐漸跌至絕望的谷底。

「細菌來了!」眾人聽見一個男生以天嗅無邪的語氣銳道。

「好噁心。」這三個字竄入耳膜,變成一把粗挫刀,挫過小明的心。

「糟了!」裕一從小明體內,透過無線電報告,「小明被同學欺負得很慘。」

小明放下書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

「這或許會變成長期抗戰,」市川陰鬱地說,「父母離婚和遭到同學欺負的雙重打擊。」

裕一垂下肩膀,心想,難怪九歲的孩子會想自殺了。

上午的課堂中,救難隊員分成兩人一組,向三十五名學生和老師打聽。

結果,得知西城明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好朋友的同學。非但如此,從三年級的第三學期開始,有七個男生以陰險的招數欺負他。事情的開端是始於小明開始纏著音樂老師。他在下課時間也不加入朋友的圈子,經常跑去音樂教室對女老師提出一堆問題,像是樂譜的看法、古典樂的歷史、名留音樂史上的指揮家。小明原本是個不顯眼的學生,忽然凸顯自己正是災難發生的原因。雖說是孩子,但避免樹大招風是日本人懦弱的國民性。偏偏班導在這個時候羅哩羅嗦地教導大家同班同學要團結一致,於是大家便名正言順地,將我行我素的小明從團體中排擠出去。有人謠傳「音樂老師偏心,特別喜歡小明」,一開始是替小明貼上「討厭鬼」的標籤,接著遵照霸凌的固定模式,從漠視、叫他細菌,然後是東西不見。

救難隊員為了解決霸凌問題,轉為監視相關人士。首先是帶頭欺負人,名叫北原大輔的少年。相較於個頭矮小的小明,大輔在班上是第三局,長像俊佾,功課和運動都是全班第一名。他父親是公司老闆,母親則是專職家庭主婦,大輔樣樣拿第一,似乎是他父母徹底灌輸他競爭主義的結果。大輔的成績從三年級的第二學期開始急速竄升,在他將近十年的人年當中,第一次嘗到志得意滿的滋味。自己才是本町小學四年一班的靈魂人物,被選為班長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過分的是,包含帶頭的大輔在內,共七名欺負人的同學並沒有自覺到自己是在虐待小明;彷彿像是以輕鬆的腳步,踐踏過地上爬的螞蟻,不把對方的任何悲慘處境放在眼裡。

其他同學大多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塗眼旁觀大輔一伙人欺負小明,而剩下的半數則是貫徹置身事外的立場。小明簡直是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這裡不是學童們學習的地方,」八木說,「而是黑社會。」

救難隊一行人決定沖至教職員辦公室,直接向班導報告,請他出面管束霸凌行為。但是勸說工作宣告失敗。這位剛從大學畢業,任教第二年的年輕男老師,確信自己將班級帶得很好。不但如此,他甚至感謝讓班上同學團結一致的北原大輔。坦白說,這位初出茅廬的老師是站在欺負人的學生這一邊。

既然如此,裕一他們只好去找疼愛小明的音樂老師。音樂大學畢業的女老師,從說「想成為指揮家」而黏著自己的少年的態度中,看出了他渴望大人的關愛。小明的父母是否給了他充分的愛?他的家庭是否有問題?音樂老師擔心地找班導討論,但班導卻只是一臉不耐地回應:「沒那回事吧。」她想替夢想成為指揮家的少年盡一份心力,但是不能逾越音樂老師的許可權。

「他身邊的大人好像都靠不住。」八木不滿地說。

「如果自殺動機是家庭失和跟被同學欺負,就只好依序解決了吧?」市川一臉困惑地環顧教室。四年一班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吃營養午餐的時間。小明坐在教室正中央,獨自一人默默地用叉子戳盤子,好像沒有食慾。

「要解決被欺負的問題還不簡單?」美晴說,「這次就用那句咒語。如果在欺負人的學生耳邊念那句咒語的話,就能解決問題了。」

「萬萬不可。」八木立刻否定,「這句咒語是用來讓人相愛的。如果用在欺負人的學生身上,年紀輕輕才九歲的小孩子恐怕會愛上男色。」

裕一問道:「男色是什麼?」

「同志。」市川答道。

「既然這樣,」美晴不肯罷休,「勸他們別欺負同學就行了吧?」

聽見美晴這麼說,三個男人面面相覷。

「你們怎麼了嘛?」美晴不悅地說。

市川說道:「男孩子光有溫柔不行。就算我們趕走欺負他的同學,換了一個環境,他說不定還是會遇上相同的事情。小明需要自己學會解決問題的方法。」

「最好讓他學習格鬥技,」八木說,「但是沒有時間。」

「這都要怪電視不好。」美晴有些遷怒地說,「自從一群會變身的英雄標榜正義之後,孩子們的霸凌問題就變本加厲了。」

八木點點頭,「獨自迎戰才算男人。」

裕一憂心忡忡,穿過孩子們的桌子,走到小明的座位,進入他體內監視,小明咬緊牙根忍耐被人孤立的感受。四周傳來的是黃金周 的話題。從後天起開始三天連假,我爸爸要帶我們全家出去玩。

小明覺得丟臉、爸爸不在家的寂寞、自卑感、疏離感。然而,小明的意志力卻沒有被悲哀擊倒。他心底存在猛烈的攻擊性。如果有人無情地對待自己,就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小明想捉弄別人。但是,那麼做的話會被欺負得更慘。無處宣洩的憤怒,逐漸化為負面的復仇情緒,腐蝕他幼小的心靈。

小明身處於惡性循環的環境中。他的眼神變得愈黯淡,就愈激起欺負他的同學們的攻擊欲。

裕一也覺得心情沉悶。這樣的話,他大概只能欺負小貓發泄壓力了。大人會叫孩子們當個乖小孩,但孩子們也有不想當乖小孩的時候。

如果教導小明何謂自尊心,他應該會得救吧。有了自尊心,就不會羨慕或嫉妒別人,也不會尋短見。但什麼是自尊心?指的是哪種心理狀態?裕一自己也不了解。

「我吃飽了!」眾人異口同聲,響徹整間教室。裕一暫且離開小明的身體。午餐時間結束,男生們衝到操場上,只有小明仍然坐在位子上。

「讓他和欺負人的孩子一起玩怎麼樣?」市川提議,「讓小明主動示好。」

「那樣豈不是顯得卑微?」

「不不,相互理解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至少,欺負人的一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欺負別人。事情說不定會意外地進展順利。」

「要試試看嗎?」

裕一使用大聲吩咐,讓小明走向操場。鋪著柏油的操場上,擠滿了一到六年級學生到處跑的身影。有人跳繩、有人拉單杠、還有人打躲避球。四年一班那個欺負人的集團想加入其他幾個男生踢足球。北原大輔將橡膠制的足球放在地上。

小明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出來教室外,發現欺負他的同學,嚇得站在原地。

「快,請他們讓你加入!」市川對著小明叫道,「說不定可以變成好朋友!」

小明感到膽怯。光是看見大輔的臉,就覺得全身籠罩在恐懼之下。要和他們一起踢足球?那種事我不可能辦得到。

「或者加入其他在踢足球的人也可以啊。總之要主動開口!快,拿出勇氣來!」

小明在一群人當中,找到個性比較溫順的同學;只是在一旁看著大輔他們欺負自己,不會直接加入動手行列的傢伙。小明下定決心,提心弔膽地接近他們。

「高橋。」小明小聲地叫他,「我可以加入嗎?」

「咦?」高橋反問,一臉困惑地看了北原大輔一眼。

大輔的目光轉向自己,小明慌張地別開視線,盯著腳底下。

班長撿起球,賊賊笑著朝小明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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