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到了隔天早上,穿梭在新宿車站附近、亮綠燈的人變更多了,使得「安西美晴大預言」更具可信度。
裕一在交通尖峰期的地下道進行監視活動。無線電傳來身在東口的八木聲音:「喂,到處都是綠燈欸!這種情形真的不太妙吧?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不斷出現黃燈。」
「可是,能怎麼辦?」市川應道,「就算一個個救,也要花很多工夫。」
「沒辦法一口氣救全部人嗎?」美晴說,「有沒有方法一次呼籲很多人呢?」
「像是示威遊行嗎?如果我們不是幽靈的話,就能上街示威遊行了。」
八木嗤之以鼻,「就我們四個人示威遊行?看起來只像在練習舞龍舞獅吧?這樣吧,我們製作巨幅標語上街裸奔。」
「太下流了。發動全國自行車隊怎麼樣?」
「等等,各位。」裕一打斷他們上個世紀的對話,「我有一個好主意。要不要到西口集合?」
「要做什麼?」
「街頭演講。」
五分鐘後,眾人集合,共商演講內容。十分鐘後,四人拿起大聲公,開始大聲向路人呼籲。
「各位,你們想必過得很辛苦吧?別客氣,儘管向身邊的人叫苦或吐苦水!」
「如果沒人肯聽的話,就上酒店向酒店小姐說!」
「比起死得轟轟烈烈,不如活得苟且偷生!」
「要當喜劇主角,別當悲劇主角!」
「比起自殺身亡,活得像行屍走肉反而比較輕鬆!」
「不用拚命奮鬥求生存,只要活在世上就夠了!」
「躺在床上放鬆全身,就能實際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比起哲學家或宗教家,有時搞笑藝人對社會更有貢獻!」
「或像職棒職手的全疊打也很振奮人心!」
「螺旋槳和噴射引擎是多餘的,讓我們化身為滑翔機等待徐風吹來吧!」
或許是裕一他們的呼籲發揮效果,亮綠燈身影晃動的人數漸漸減少。
「不過話說回來,」市川喘口氣後說,「心裡有煩惱的,果然還是團塊世代的人居多。」
「因為年齡的緣故嗎?」裕一試探性地問。
「不曉得,與其說是年齡,倒不如說是世代。」
裕一分不清這兩個詞有何不同。
市川眺望剪票口前川流不息的乘客人潮:「裕一老弟你想像得到,我們這一代小時候懷抱著怎樣的夢想嗎?」
「博士或閣揆?」
「不是,」市川笑道,「出生於戰後的我們,夢想就是填飽肚子。我們是所謂的『饑荒兒童』,朋友個個都瘦得皮包骨,穿著小一號的衣服,臉上掛著鼻涕。但是,想吃飽的夢想還沒實現就變成了大人。即使想要改變社會,發起學生運動,也只是反遭政府強力打壓。我們總是被視為礙眼的東西……會憤世嫉俗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裕一仔細打量身穿橘色救難隊制服、個頭矮小的中年男子。「市川先生也參加過示威遊行嗎?」
「我只參加過一次。一個學生自治會的朋友拖我帶著棍子去參加,而且還是站在示威遊行的第一排。那真會帶給人異樣的興奮,讓人產生一種或許真能改變世界的錯覺。」
裕一大感意外,沒想到懦弱的市川也曾有過這種年輕時代:「那,結果怎麼樣?」
「機動部隊 的人來到眼前,冷不防地一拳往我臉上揍過來,痛得我哭了出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市川面露大夢初醒的笑容。
裕一心頭一怔,說到十九歲,正是自己現在的年齡,難道人四周的環境,會因時代而有如此大的差異嗎?
「可是,我事後才明白,原來能夠參與學生運動,也是因為自己特別受老天眷顧。在那個時代,跟我同輩的人有很多都是國中或高中畢業就開始工作。就連揮拳打我的那個機動部隊隊員,八成也是這樣。到頭來,我覺得參與學生運動並不是為了社會而是為了自己。好像想趕走中心一團迷亂的情緒。」說到這裡,市川稍微想了一下,「大概是害怕面對現實的社會,才想在中心打造一個桃花源。但是最後,直到死之前,猶如迷霧般的情緒都沒有散去放晴。」
現在,亮綠燈身影晃動的團塊世代的人們,仍趕不走市川所說的迷霧般的情緒?
這時,響起一群人說「拜託您!」的聲音,救難隊員驚訝地回頭。他們的正後方並列著二十多名孩子。從他們身穿制服看來,大概是國中生吧。男女各半,其中也有將頭髮染成咖啡色的女生。
「我們有同學父母雙亡,沒辦法升學!」
「請給他們讀書機會!」
「請大家幫忙,讓他們一圓升學夢!」
學生們抱著募款箱。這是個慈善活動。
八木眯起眼睛,「這些孩子多麼令人感動。」
裕一走到隊伍尾巴,注意看他們發給路人的傳單。這似乎是個募款活動,為了幫助因為車禍、天災或自我了斷,而失去父母的就學兒童。
「自我了斷?」市川低喃道,專心看起了傳單。
「會不會是指自殺?」裕一說,瀏覽內容。失去經濟支柱的家庭,大多剩下母親和兩個孩子。母親每五人當中,就有一人沒有收入。平均年收入只有一百四十萬日圓,是一般家庭的三分之一。
「真辛苦。」市川驚慌地叫出聲,衝進人群中,開始拿著大聲公叫喊:「請您捐款!一百圓或十圓都行!請將錢放進募款箱中——」
裕一他們愣然地盯著市川。明明對方看不見,他仍不停地鞠躬,請對方捐款。
過一會兒,美晴說:「市川先生也有孩子吧。」
裕一口中發出悲傷的嘆息。為什麼自己沒有察覺到呢?四十三歲的市川,肯定是丟下妻小自殺的。父親死了十五年,市川的遺族現在如何維生呢?
裕一上前幫忙:「各位,偶而做件好事吧!人總有困難的時候!好心有好報!」
「讓人民繳納高額的稅金,卻讓孩子沒錢念書,國家到底在做什麼啊!」美晴也一面發牢騷,一面加入幫忙,「喂,那邊的小哥,讓我看看你行善的一面吧!」
不久,受到「非捐款不可」這種衝動驅使的人們蜂擁擠到募款箱前。一大群人爭先恐後,「我也要我也要」地投零錢的景象,簡直像是新年首次參拜時的明治神宮般人聲鼎沸。警官從附近的警察局趕來看發生什麼事,連忙整理群眾制序。國中生捧著募款箱渾身汗流浹背,只是鞠躬道謝。
在這片吵嚷中,對這項慈善活動最有貢獻的是八木。人高馬大的黑道老大幽靈纏住路人搜刮大量紙鈔,簡直是如魚得水,他厲聲說:「喂!還不捐出身上所有的錢?」裕一心想,這豈不是恐嚇嗎?但反正是為了社會好,也是為了人好,就假裝沒看到吧。
好心的國中生個個瞠目結舌,看著人們的善款轉眼間塞滿了募款箱,高興地尖叫:募款箱重到拿不動了!
「募到這麼多善款,大概是有史以來頭一遭吧?」感覺稍微變年輕的八木心滿意足地說。
市川低頭致謝,「感謝大家慷慨解囊。」
「喂!」美晴在不知不覺間戴上夜視鏡,再度將眾人的注意力轉向當義工的國中生。
一名年輕女子走向準備收工的孩子們,從錢包里拿出零錢遞給他們:「謝謝。」捐款的女子和一臉開朗道謝的國中女生呈對比,臉上蒙著一層難以抹去的陰影。
「發現第二十二個人,」美晴說,「她已經亮起了紅燈。」
裕一也透過夜視鏡看女子,立刻寒毛區豎。女子全身的輪廓晃動得太過劇烈,幾乎無法分辨她與背景。至今從沒看過這麼劇烈的晃動方式。裕一明白,搶救她刻不容緩。
市川快速地說,「由美晴小姐監視,我們負責支援。」
眾人將無線電戴到頭上,追在女子身後。她年紀將近三十,隨性地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個頭嬌小,身上沒戴裝飾品,一身運動衫搭牛仔褲走在鬧區的模樣,令人感到她是因為操持家事而面容憔悴。
美晴躡手躡腳地從身後靠近她,消失在搶救對象體內。裕一對著無線麥克風問美晴:「怎麼樣?」
然而,沒有回應。
「快說!」八木說,「情況怎麼樣?她打算怎麼自殺?」
等待美晴回答時,市川環顧四周。通往百貨公司地下樓層的樓梯,擠滿了路人:「目前這裡沒辦法自殺。」
「說不定是廁所。」裕一想起過去的搶救經驗,說:「最好先準備煽動第三者行動。」
「喂,還沒好嗎?」
聽見八木的詢問,美晴總算有所回應:「……哈密瓜。」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哈密瓜?」
「……還得……還得買哈密瓜。」美晴反覆道。
搶救對象在逛百貨公司的地下食品賣場,購買外觀色彩鮮艷的蛋糕、果凍以及一個要價五千日圓的哈密瓜。她以信用卡付帳時,大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