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展開救人行動 第六節

救難隊經過討論,決定展開地毯式作戰。從內村住的醫院,由近而遠依序前往三名搶救對象的公司。

裕一想起人在家電用品廠商的前島,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他的公司位於新橋,按順序是最後一個。

眾人看著夾在萬用手冊中的火車路線圖,首先前往位於市谷的某家電腦軟體開發公司;辦公室佔據出租大廈的五層樓。四個遊魂緊跟在進出的員工身後穿越自動門,抵達二樓的業務局行銷部。

美晴發現的搶救對象田原賴子,坐在二樓中央靠窗的位子。她身材微胖,身穿顏色樸素的套裝,是一名三十五、六歲的資深女強人。午休時間再過五分鐘就要結束,她面無表情坐在位子上,沒有加入同事們的閑聊,由此可見她在職場上的孤立情形。

「她最近好像沒有食慾。」美晴說,「裙子都變鬆了。」

裕一他們載上夜視鏡觀察田原賴子。她身上亮起黃燈。美晴接著將無線電戴在頭上,進入她體內監視。

「她的心情比早上好了,但是依然感到絕望。現在正後悔自己的過去。她好像覺得沒有結婚而全心投入工作活了三十四年的人生沒有意義,拚命忍住淚水,一直回想悲慘的回憶。」

裕一心想,那是怎樣的回憶呢?這個絕對稱不上漂亮的女性員工,難道是被男友甩了?還是更嚴重的事?現在,她將雙肘靠在桌上,手搗住口鼻。兩隻渾濁的眼睛裡好像看不見任何景物。整層樓中充滿其他員工愉快的笑聲。美晴監視賴子的內心世界,聽見了她的心聲——

不能哭……不可以哭……別哭……

裕一心中浮現在廁所里無聲哭泣的前島的身影。

「每當她想起令人傷心難過的事,悲傷的情緒就會像滾雪般愈滾愈大。」

「你等著!我們馬上救你。」八木對她說,手裡握著大聲公:「快,治好憂鬱症!不管是去看精神科或神經科都好,總之直接去醫院!折磨你的悲慘人生,是病魔產生的幻覺!」

「她什麼也聽不進去。」美晴向大家報告,「這個人腦滿子都是對過去的懊悔。」

「這種情形需要懷柔政策。」市川說,「剛才的內村先生在我們知道詳情之前,也是冥頑不靈。」

「可是,怎麼調查原因?問本人也是白問。」

這時,裕一腦海中閃過一個絕佳的點子:「對了,我們可以四處打聽。市川哥,能不能請你進入其他員工體內?」

「好。」市川進入一名剛開始著手處理下午工作的年輕男員工體內。

裕一大聲發問:「田原賴子小姐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覺得她怎麼樣?最近的她情況如何?」

「噢!」市川驚呼一聲,報告道:「這個人開始針對田原小姐進行思考了。噢!田原小姐剛升上部長。以她的年齡,而且是女性來看,算是特例升遷。」

八木不可思議地問:「職位升遷的人,會得憂鬱症嗎?」

「像這樣向四周的人打聽消息,應該能夠知道詳情。」

裕一這句話,讓救難隊員們兩人一組,開始四處打聽。三十多名面向辦公桌的員工們停下手邊的工作,依序開始針對女部長進行思考。將這樣搜集到的資訊彙整之後,內容如下:

「田原賴子是在前局長的強力提拔之下,贏得升遷的機會。前局長特別中意擔任課長的她,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的容貌神似自己女兒。然而這件事背後,卻令她十多名屬下大感頭痛。因為田原賴子的管理能力有問題,至今遇上棘手問題就硬推給屬下,不知如何處理的員工便透過上司的人事權,調到其他部門。

「當然,這次升遷也造成部門內的反彈,人事異動削減了員工的幹勁。三十名屬下當中,有二十五名會在背後說田原賴子的壞話,而其他五名光是擔任聽眾就忙得不可開交,無憑無據的謠言將她塑造成床上技巧高竿的女人,以此為內容的黑函大量寄到公司內部的員工信箱。

「發函者躲在暗處,不懷好意地展開全面攻擊。這麼一來,根本分不清誰才是被害者。但是,毀謗中傷她的人當中,也有人會站在女部長這邊。有人打著如意算盤,如果和晉陞常務董事的前局長打好關係,將來肯定能撈到好處。也有的女員工只是純粹疼惜當初進公司時為人活潑的賴子。」

「她憂鬱的原因,是因為別人的嫉妒?」八木問,「她應該知道周遭的人討厭她吧?」

「不過如果是上司或同事也就罷了,很少人會為了自己和屬下的人際關係煩惱。」市川拿起大聲公,對著面向辦公桌低頭的賴子說:「被大家誣蠛,想必很痛苦吧?」

於是,眼看著女部長的雙眼濕潤了起來。

「她聽見你剛才說的話了!」美晴監視道,「她覺得自己惹人嫌理所當然。」

市川接著問道:「你想想看,為什麼惹人嫌是理所當然?」

過一會兒,美睛答道:「因為她明知自己工作能力差……老扯大家後腿,卻因為上司偏心而陞官。」

「原來如此,」市川說,「對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是導致憂鬱的原因嗎?」

「答對了。」美晴答道。

坐在部長座位上的賴子,開始傷心落淚。

「趁現在!」八木對眾人發話,展開勸導:「你得了憂鬱症!最好趁著病情還不嚴重快點治好!去醫院!去看精神科!」

賴子停止落淚,抬起頭來。

「她察覺到自己可能是得了憂鬱症!她想去醫院了!她想起住家附近有精神科診所的看板!啊,她下定決心要早退了!」

裕一驚訝地心想,她明明是憂鬱症患者,面對問題卻是多麼具行動力啊!賴子整理桌上的文件,拿起皮包叫來一名屬下。

「什麼事?」

賴子對一臉怫然不悅的中年員工說:「我身體不舒服要早退。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是。」屬下不怎麼擔心地說。

賴子下達打電話和客戶連絡等瑣碎的指示後,匆匆離開辦公室。

裕一他們趕緊追在她身後,免得跟丟了。美晴在走廊上關著的電梯門前等著。

「我總覺得結果不太對勁。」美晴說,「這人發現自己得了憂鬱症,卻突然變得有點高興。」

「高興?為什麼?」裕一問道,但美晴只是歪頭不解。

第三名搶救對象名叫西田徹,四十歲,在一家位於虎門的中型商社擔任主任,負責進口布料和生活雜貨。他身穿白襯衫面向辦公桌,反覆閱讀手上的文件。

「比早上容易監視了。」市川進入他體內監視內心世界,報告道,「這下糟了。簡直像一間憂鬱的百貨公司。」

裕一豎起耳朵,傾聽市川傳達憂鬱症患者心裡的自言自語——

……文件內容記不起來……不能做這種事……會給部門添麻煩……部長和屬下肯定會發飆……沒有立足之地……這樣下去會被裁員……得快點設法解決……光是窮緊張,無法專心做任何事……媽的,該怎麼辦才好……生氣也無濟於事……自己真沒用……明明是為了公司著想才努力到今天的……精疲力盡了……我已經完蛋了……乾脆上吊自殺算了……好痛苦……

「這是憂鬱的骨牌理論欸。」市川下結論道,「竟然從一張文件,想到這麼遠。」

「讓他做別項工作怎麼樣?」

裕一接受八木的提議,問商社員工:「除了看文件之外,還有什麼工作?」

西田面無表情,抬起目光開始思考。

……應該有其他必須做的工作……想不起來……不能做這種事……會給部門添麻煩……部長和屬下肯定會發飆……沒有立足之地……這樣下去會被裁員……

「又是同樣的內容啊。」八木說,拿起大聲公對著西田的耳朵,「原因是什麼?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仔細一想,上司一直不照顧我……前輩不管我有沒有空,只會命令我做事……有的主任會獨佔功勞……課長每次開口都下達不同的指令……一會兒以完美主義要求屬下,一會兒在背後說人壞話……部長只愛聽人拍馬屁,不然就心情不好……對了,是現在的部長和他身邊那幫狗奴才……年底的會議上……在眾人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被人說替代你的人多的是……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奇怪嗎……不,更早之前就已經累積一堆壓力了……老實申報加班時間就挨罵……義務……加班加過頭……義務……

「裕一,」市川問裕一,「『加班』這個字之間,穿插著『義務』這個字,『義務加班』是什麼意思呢?」

裕一賣弄在報紙上學到的知識,「就是指沒有加班費卻要加班。」

「勞基法怎麼規定?」黑道老大搬出法律,「這傢伙明明領不到錢,為什麼要工作?因公忘私嗎?」

「這不是在做義工嗎?」

「既然這樣,不如加入救世軍吧。」

「不、不、不,」市川從搶救對象體內出來,「認員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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