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搶救對象一直站在車站月台上,黑道老大被困在上野車站內。八木腦海中不時浮現前一晚上班族躍下鐵軌自殺未遂的畫面,明明是幽靈,卻像是嚇得掉了魂似的。裕一趕到現場時,市川和美晴已經到了。
「就是這個人。」
市川指著坐在長椅上的男人,年紀不到四十,個頭不矮,身材消瘦,穿著灰色襯衫,五官端正,但沒有生氣的眼神道出了他的極度疲憊。他無力地坐在交通尖峰期即將過去的上野車站第二月台上,眺望電車往來的模樣看來,不難想像他心裡在想什麼。
「詳細情形如何?」裕一問其餘三人,「監視過這個人的內心世界了嗎?」
於是八木肩膀抖動了一下,眼神惴惴不安地望向裕一。黑道老大膽怯,也是一副罕見的景象。
「我們監視過了。」市川代為回答,「有點奇怪。能不能請你也進入他體內看看?」
「好。」裕一應道,進入身材高挑的男人體內。經過皮膚不舒服的感覺後過一陣子,看見了男人的精神狀態。裕一因為受到猛烈的壓迫感侵襲,而打了個哆嗦。令人無法想像的強烈絕望,簡直像一顆沉重的鉛球佔據了大腦——
裕一大吃一驚,馬上跑出男人體外。搶救對象的內心,和剛才監視過的前島一模一樣。在這之前的搶救行動中,企圖自殺者內心的觸感各有不同。人有各式各樣的煩惱。但是這一次,兩個人的苦惱性質分毫不差。
市川問蹙眉的裕一:「你的搶救對象也這樣嗎?」
「是的。」
「我和美晴小姐搶救的對象也和這個人的心情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像這樣——」市川邊做棒球的投球動作,邊解釋:「無論想做什麼、思考什麼,都會受到大聯盟魔球訓練鬆緊帶 所束縛,身體動彈不得。」
裕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出主角個性頑強的棒球動畫。
「你說的沒錯。我負責救的人也是那種感覺。」
「這是怎麼一回事?」美晴也一臉詫異的表情。
這時,一直沉默的八木開口說:「這些傢伙全都會死!」
「你說什麼?」裕一驚訝地反問。
「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是白費。他們一定會死。」
「請等一下。為什麼你能這樣一口斷定呢?」
八木以充滿恐懼的眼神,緩緩掃視眾人:「因為他們跟我一樣。」
其餘三人交相看著八木和搶救對象:「一樣?」
「思。我在死之前,也被和他們相同的悲哀纏身。就像比對前科者的指紋一樣,完全一致。他們逃不掉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一定會死。」
八木壓低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死神的細語。裕一毛骨悚然地說:「但是,一模一樣未免太奇怪了。想自殺的動機應該會因人而異。」
「這不是動機的問題。該怎麼說才好,是絕望感。」
裕一心想,他指的是鉛球吧:「對什麼絕望呢?」
「整個人生。不光是對過去,也對現在和未來絕望。受到過去一文不值的人生所折磨,感嘆束手無策的現在,對未來感到絕望。」
「簡直像是絕望的金太郎糖 。」美晴說道。
「別開玩笑!」八木回嘴道,但失去平常的氣勢。
「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大挑戰。」市川抬頭看八木,委婉地說:「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必須救這個人。如果失敗,其餘三人也都會死。八木先生大概也很痛苦,但是我們齊心合力地努力看看吧。」
裕一終於了解膽怯的黑道老大的心情。八木生前和眼前的男人一樣,被絕望逼上絕路。如果找到救他們的方法,八木就用不著死了。這正是令人痛心的一擊。裕一不由得心想,接下來搶救對象最好別出現考生。
未脫學生模樣的上班族從長椅上起身。裕一看了月台的電子顯示板一眼,跑馬燈打出「電車即將進站」。眾人感到一陣緊張。市川抽出大聲公,朝緊急停車鈕跑了起來。有別的乘客在那裡等待電車進站。市川大概想以和前一晚相同的作戰方式,處理緊急事態吧。
裕一戴上夜視鏡,確認男人身影晃動的情形尚處於接近紅燈的狀態。即使山手線電車駛進月台,男人的狀態依然沒改變。救難隊的所有人暫時放心,隨男人搭上電車。
「我們需要線索。」市川說,「就算監視他的內心,也只有一片漆黑,什麼也沒辦法知道。」
八木只說了一句「是啊」。
市川面露困惑之色。美晴像是事不關己,把市川的話當耳邊風。裕一心想,該輪到自己出場了:「八木先生。」
「什麼事?」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你去世時的事呢?你們處於相同的精神狀態下,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黑道老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裕一畏縮了一下,沒想到八木竟以冷靜的口吻說:「好吧。看來訴說活過動蕩不安的昭和時代,一名黑道老大臨終情形的時候終於到了。」
這段開場白雖然討厭,卻引發眾人的期待。裕一他們趨身向前。
「壯烈的臨終。你們要注意聽!」
「是!」三人說。八木壓低音量,娓娓道出自己的晚年。
時間是一九七八年,「笑福亭鶴光」在日本全國亮相的時期。
八木回到算是出生故鄉的札幌。二戰結束後,八木到東京從頭來過,開始從事賭博這一行,所到之處都捲入黑道派系的地盤之爭,對於夥伴一一死去心生畏懼,最後於昭和三十八年從廣島離開了本州。
當時的北海道,剛有關東一帶的第一大幫派進入。八木投入該幫派旗下,率領三名小弟,組成「八木組」。若以正派的圈子比擬,八木組處於大企業承包商的承包商的立場,是個風一吹就倒的弱小團體,但所幸八木原本做事就小心謹慎,看在旁人眼裡卻是膽小的個性。他以地下賭盤這一行,獲得安穩的生活。上了年紀時,手下的年輕人增至十餘人,退隱後如何將位子傳給後人成了他唯一關心的事。
但就在此時,警方大舉取締開地下賭盤的行為,十名手下全部跑到別墅,只有八木一人留在組辦公室,組長兼倒茶。原本八木也該接受司法審判,但是先前被逮捕的二號人物面對警方嚴厲的詢問時說:「一切都是在組長的指示下乾的。才怪!其實我是開玩笑的啦!」他一味裝傻地徹底保護八木。
然而這對年邁的俠客卻是一項酷刑,令他晚節不保,也沒臉見其他手下。他雖然自我安慰,變得膽小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但卻無法消除盤踞內心的悲哀和寂寥,突然覺得從前的人生罪孽深重。
偏偏這時全身開始不舒服,又是頭痛、又是心悸、又是胸痛。但是去醫院,即使醫生用聽診器抵在他刺著獅子、牡丹的背部,也找不出他身體不舒服的原因。於是醫生沒有下診斷,只說:「你不用擔心。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下一位請進。」
八木到了這個地步,清楚地預感人生即將落幕。是癌症。醫生之所以束手無策,肯定是因為癌症末期了。
不可能是癌症與確信是癌症的心情,在八木心中交相征伐。八木走進十年不曾光臨的書店,怕得要命地偷瞄實用書的書櫃。《癌的癥狀ABC》《戰勝癌症》《治癌最前線》《發現癌症末期後》《癌症末期的醫療方式》《如何寫遺書》——每一本書都嚇得他不敢翻開。
他擔心自己是否真的得了癌症,最後連身心都無法運作。他食慾減低、夜不成眠,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猛一回神,「老丑」這兩個字躍入眼帘。自己的人生白活了,既不會留名青史,也沒有成就一番豐功偉業。長達六十八年的人生,想來只是白忙一場。
縱然想尋求安慰,又不能讓一路吃盡苦頭的妻子和兩名小妾難過哭泣,於是只好自己親手替這個壞事做盡的人生畫下句點。
過年後,迎接六十八歲生日的當天夜裡,八木在空無一人的組辦公室里獨自潸然淚下,拿出事先藏在妾宅冰箱里的手槍,將槍口對準太陽穴,吸吐三次之後,扣下扳機。眼前變成一片殷紅。感覺兩顆眼球因為一股強大力道而翻轉過來。有種從椅子上滑落時的雙手無力感。然而,當他手指使力想再次起身時,不知為何竟攀爬在懸崖峭壁上。
其餘三人聽八木說完,久久無法言語。
一股無以言喻的衝擊向裕一襲來。他心想,自己為什麼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裕一旋即想到原因,因為他知道了八木這名現在成為自己重要夥伴的老人,是如何面臨死亡。身旁的市川替裕一說出浮現他腦海的話。
「我們失去了重要的人。」
八木低聲問:「你們是在替我的死哀悼?」
「是的。」裕一垂下頭,「請節哀順變。」
八木滿意地點點頭。這時,美晴咕噥了一句:「你做了蠢事。」
「你說什麼?!」
「我們在場四人,全都做了蠢事。」
裕一他們彼此互看。大家都已經死了。變成幽靈的現在,是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