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展開救人行動 第三節

回到新宿的四人和昨天一樣,兩人一組分別坐陣在車站東西口。

這回裕一和八木一組。崗位是西口地下剪票口。兩人戴上夜視鏡,不僅監視地下鐵的上下車乘客,也監視地下商店街的客人。

但亮黃燈或紅燈的人遲遲沒有出現。裕一和八木兩人對於偶而經過亮綠燈的人也會特別提供免費服務,舒緩對方的情緒。經濟問題、職場的人際關係、學校成績、養小孩的重擔、擔心身體健康——他們心裡的問題因人而異,然而,裕一從看似五花八門的煩惱中,發現了明確的共通點。許多苦惱看在旁人眼中,會想說:「為什麼要為那種芝麻小事煩惱?」害怕不確定的未來可說是多餘的,但是本人似乎都沒發現,看似悲觀的未來同時隱藏了好轉的可能性。

裕一心想,會亮黃燈或紅燈的,大概都是在這個階段轉不過來的人吧。他們是像中邪般走進陰暗中而迷失出口。那麼,若無其事經過綠燈的人,和停在交通號誌前變成黃燈或紅燈的人,究竟有何差異呢?裕一反躬自省,卻找不出答案。

「還有九十八人啊。」

裕一聽見八木的聲音,回頭一看,看見黑道老大躺在地下道上。時間是晚上九點。或許是過了人擠人的時間,新宿車站的人潮也開始減少。

「上天堂後,就可以安閑度日了。」

裕一點點頭,「只好加油了。」

「不過話說回來,還員閑啊。讓我想起了那座山。」變成幽靈的黑道老大枕著手臂,邊打呵欠邊說,「二十四年過去,世上完全變了個樣。」

這句話引起了裕一的興趣:「變得怎麼樣呢?」

「這個嘛……從前的日本人比現在更容易隨著時間變老。老人就像老人,社會人就像社會人。但像這樣眺望街頭,感覺大家好像都變成了小孩子。」

「是這樣嗎?」

「嗯。再說,大家身材都變高大,小姐也變得漂亮。連脫衣舞娘的素質也提升了。」八木說到這裡抿嘴笑了,「整座城市變得明亮是很好,但不再擁擠的同時,總覺得缺乏朝氣。」

「是噢。」出聲應和之後,裕一發覺到,八木是歷史的活見證,或者該說是已經死掉的活見證:「八木先生是幾年出生的?」

「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年)。」

「明治?」裕一再次感到驚訝。他從未遇過明治時代出生的人。參考書上關於明治時代的關鍵字是「文明開化」和「富國強兵」。

「我如果還活在這世上的話,今年就九十二歲了。你是幾年出生的?」

「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

仍然停在六十八歲的黑道老大嗤笑:「你還很嫩啊。」

裕一甘之如飴地接受年長者的批評:「八木先生十九歲時,在做什麼?」

「十九歲時啊。」八木露出遙望過去的眼神:「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年)……我全心在故鄉北海道的田裡幹活兒。當時父母身體都很硬朗。不過,在我二十歲那年爆發滿州事變 ,改變了我們和這個國家。因為中日戰爭和太平洋戰爭,我總共被徽兵三次。」

「你當過兵嗎?」

八木瞥了瞠目結舌的裕一一眼,想說:你驚訝個什麼勁兒啊?「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帝國陸軍的兵長。天皇陛下萬歲、四海一家、為國捐軀……我們將這些口號照單全收,心不甘情不願地加入戰爭。說是加入戰爭,其實我只是四處逃竄,結果落得被比我年輕的長官毆打。但正因如此,我沒殺半個人,也苟延殘喘活了下來。」

說到這裡,明治時代出生的退役軍人忽然環顧新宿的人群:「說到這個,現在這個世界看不到殘廢軍人的身影。七〇年代到處都是。」

「殘廢軍人是什麼?」

「就是上過戰場、親眼見過人間煉獄的人。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炸斷手腳。身負殘疾坐在街角。二戰結束後的幾十年,街頭都是那副景象。」像在自言自語的八木眼中,帶著溫柔而悲傷的光芒:「大家應該都過世了吧。如果大家都上天堂就好了。」

活在不同時代的裕一,無法理解八木的感傷。

「二戰結束時,我三十四歲。我回歸社會後不久,就決定要混黑社會了。」

「這又是為什麼?」

「你知道『一億玉碎』這四個字嗎?」

「聽過。」

「這是二戰末期,軍方喊出的口號。意思是日本國民要勇敢地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但戰爭結束後,大家才發現這句話有語病。若一億的國民全死光了,日本這國家還存在嗎?假使日本人全部陣亡,日本這國家還存在在這世上嗎?這句話有問題吧?高級軍官選擇了日本全滅這條路,是因為沒有勝算,所以企圖拖國民一起自殺——不是全家自殺,而是舉國自殺。如果是場保家衛國的戰役,就不該跑出那種口號。命令日本國民『去死』算什麼?!」八木吼道,「而且我們沒人察覺到其中的愚蠢之處。『一億玉碎』是句駭人的話。因為那句口號,真的出現了一堆想死的人。」

裕一心想,如果我們幾人被送到戰爭當中,大概會忙得不可開交吧。

「光聽幾句口號,就能了解那場戰爭的真面目。『一億火球進攻』、『一億玉碎』、『一億總懺悔』——日本人真正的敵人並非殘忍的英美聯軍,而是大日本帝國軍。」

「但這和八木先生混黑社會有什麼關係?」

「問得好。」八木滿意地點頭,「我想拯救被愚蠢長官虐待的人。所謂任俠道,正是反叛體制。為了拯救庶民,展開孤獨的抗爭。」

「贊啦!八木先生!」裕一想從觀眾席大聲喝彩。年老的黑道老大看起來更帥氣了:「那,為了反叛長官,你從事哪種抗爭?」

「地下賭盤老闆。」

「嗯?」裕一反問,「地下賭盤老闆是指開餐飲店嗎 ?」

八木用鼻子冷笑:「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地下賭盤老闆是指賭博莊家。你聽好了,賽馬和公營賭博是由高官吸金。而地下賭盤老闆則是用更高的獎金,賠給賭客。」

裕一腦筋打結了。這和反叛長官有什麼關係?

「總之,」八木坐起上半身,「我愛戴天皇陛下,但討厭戰爭。你也是吧?」

「我不像八木先生那麼愛戴天皇。」

「什麼?」八木勃然色變地瞪著裕一,「你不愛戴陛下?」

八木眼帶厲色,令裕一渾身打寒顫。感覺戰爭好像要開打了。裕一拚命摸索通往和平的路,卻找不出打圓場的話,正驚慌失措時,感覺到的是八木這名老人心中,是否存在矛盾之處。

這時,耳邊響起女人尖銳的叫聲:「那裡有奇怪的人!」

裕一和八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回頭一看,看見四名女孩子正從剪票口出來。其中一人指著裕一他們叫道:「有兩個人身穿橘色的連身服!」

「好好好,我們知道了。」其餘三人安撫她,拉著她的手臂。

「相信我,我真的看見了。」女孩子不悅地話還沒說完,就被朋友們帶走。

八木臉上寫著驚訝說:「剛才那小女孩好像看見了我們了。」

裕一也低吟道:「原來真有那種人。」

八木發出笑聲,裕一暫時鬆了口氣。一旦心情平靜下來,不可思議的想法立刻冒了出來。八木參與三場戰爭都存活了下來,為什麼還要自尋死路?明明他是救難隊當中看起來最不可能自殺的人。

裕一腰上道具帶中的無線隨身移動便捷即時呼叫緊急聯絡振動傳話手提語音電動機響起,他將話筒貼上耳朵,聽見了市川的聲音。

「發現黃燈。我們正在車站內跟蹤對方。」

裕一戴上夜視裝置,望向剪票口,但被人群遮住,無法看見東口。

「現在,我們經過四號月台底下,正朝你們那邊去。待會兒用無線電連絡。」

「收到!」裕一掛斷電話,要八木展開行動,「第三人出現。」

「好!」站在庶民這一邊的正義之士起身。

裕一將耳機戴在夜視鏡上,和八木兩人跨過自動剪票機,看見一名年約三十八、九歲的男人身影從前方走來,身穿深藍色夾克,下搭米白色西裝褲,看起來不像勞工,但也不像上班族,給人一種從事電腦工程師或協理等用腦力工作的感覺。男人全身都在晃動,裕一將夜視鏡挪到額頭上,試著以內眼確認他的表情。

他看見一種異常的面貌——對方雙眼圓睜,或許是因為四周的肌肉被擠過來,眉宇之間刻著一條令人害怕的明顯皺紋。空洞的眼球凝視著前方,但像是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裕一嚇得腿軟,覺得對方簡直像行屍走肉一樣。

市川和美晴從後面追上來進入視野中,耳機里聽見身在遠方的市川的聲音:「他明明是黃燈,但看起來癥狀比黃燈更嚴重對吧?」

「是啊。」裕一和八木跑至十一號月台下和市川他們會合。

男人停下腳步,開始頻頻環顧四周,彷彿有人在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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