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展開救人行動 第一節

「美晴姐?美晴姐?」裕一走了近五公里,不停呼喊美晴。他們一路從新大久保走到四谷,又走向御茶水一帶。不久,美晴或許是拗不過裕一,終於說:

「幹嘛?」

「你不回新宿,尋找想自殺的人嗎?」

美晴再度陷入沉默。裕一害怕又得再走五公里她才會回答,但是美晴只走了三公尺便停下腳步。

駿河台的緩坡途中,學生穿透兩人的身體走向附近大學。

「為什麼?」美晴雙眼露出嫌惡的視線看著裕一,「為什麼你能那麼坦率地幫助別人?」

「為什麼不能?」

「我不擅長那種事。」美晴撩起頭髮,情緒從憤怒恢複一貫的傭懶:「再說,我也不擅長團體行動。」

「抱歉,打斷你們談話。」耳邊傳來市川的聲音。

裕一驚訝地回頭一看,連八木也跟來來了,簡直就像背後靈:「你們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因為變成幽靈之後,不會感覺累。」

市川和八木在大白天街上戴著夜視鏡。以一般角度來看,是副相當異樣的景象。

「倒是第二個人馬上就出現了。」八木用下巴指著坡上說,「有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了!」

裕一望向那群走近的學生,從腰上的道具袋拿出夜視鏡戴上,看見一名全身晃動的二十多歲男子,孤單地走在這些人後面。他戴著最近少見的銀框眼鏡,微胖的身上穿著顏色不搭調、土裡土氣的衣服,給人一種笨手笨腳的感覺。

「分辨得出他的危險程度。」市川說,「身體的晃動方式大致能分成三種等級。」

裕一點點頭。若像今天早上的小杉,只是處於感到一抹莫名不安的階段,身體的晃動很輕微;現在裕一他們盯住的學生,則屬於下個階段;而一旦到了即將動手自殺,就會激烈晃動到幾乎看不見全身輪廓。

裕一提議:「我們將危險程度分成A、B、C 吧。」

「什麼ABC,你不覺得聽起來很下流嗎?」美晴說道。

裕一大惑不解,ABC哪裡下流了?但又不能破壞美晴好不容易好轉的心情,於是換個說法:「那就像交通號誌一樣,分成綠、黃、紅吧。」

「這傢伙是黃燈吧?」八木看著眼前反應遲鈍的學生說,「上工嘍!」

眾人包圍住學生邁開腳步。裕一看見美晴也跟上來,鬆了一口氣。

「每個人的任務就按剛才的方式分配如何?」市川說,「我和裕一老弟負責監視。八木先生和美晴小姐負責加油。」

「好吧。」裕一同意。黑道老大和歇斯底里的女人適合在企圖自殺者耳邊破口大罵。

「那麼,請。」市川對裕一說。

裕一做好「又要感受那種不舒服」的心理準備,從一旁溜進下坡的學生體內。

裕一感覺到汗臭味的那一剎那,一股如坐針氈的心情襲上心頭,他感到一陣惴惴不安,想儘早逃離。我不能待在這裡,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不能跟他們去,我想回家。

「喂,怎麼了?」

裕一注意到八木的聲音。一回生二回熟,他好像已經漸漸習慣監視他人的內心世界,而且清楚地感受到唯有幽靈才能體會的飄浮感。一旦附上活人之身,即使雙腳不動,身體也會自然跟著走。裕一從學生身體探出頭來,對三名夥伴說:「請戴上無線電。我會隨時向大家報告。」

「好。」裕一將耳機戴在頭上,再度潛入學生體內:心情旋即變得陰沉。毒辣的陽光在體內形成黑影。裕一發覺,自己從前也曾處於這種精神狀態。

「肯定是黃燈沒錯。」裕一從學生體內對著麥克風說,「要是置之不理,說不定會變成紅燈。」

「原因是什麼?」市川問裕一。

裕一凝視學生的內心世界,斑駁的混沌地帶中,浮現各種念頭。這名學生和小杉一樣,想死的動機不只一個。最先看見的是他父親的身影,在年紀尚幼的自己和弟弟面前,一面喝酒一面感嘆自己錢賺得少。母親總是出門打工,對孩子的打扮並不講究。記憶中,在小鎮上被同學嘲笑自己打扮老土。家裡三坪大客廳里放著矮桌。一家人圍著餐桌吃晚餐,自己哭著低求父母讓自己上大學的夜晚。明明不想念書求上進,卻欺騙父母。到了東京壓抑不了想玩的慾望。沉迷於想像中的愛情。女孩子。鄉音脫口而出大出洋相。偷看對方的反應,尷尬得不得了。不熟悉地理位置。連原宿和六本木都不曉得。跟不上大家的話題。父母辛苦工作替自己出學費,自己卻在鬼混而感到內疚。提不起勁念書。感覺人生無趣。難道就這樣獨自過四年嗎?如果自己退學,弟弟就不太可能升學了。事到如今不能回老家,卻又無處可去。

裕一透過無線電一一報告學生的心境。他吐口氣將上半身探出學生體外,宛如潛水員沒戴潛水裝備,探出水面呼吸新鮮空氣。

「大致了解了。」市川說,「說起來,這個學生是得了適應不良的五月病 。」

「不是才四月嗎?」美晴確認道。

裕一感到納悶。自己待在學生體內時因為深刻的苦惱而渾身不舒服,但是一出體外就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這是主觀與客觀的差異。到頭來,人的煩惱是否只有本人才能懂?

「父母辛苦工作讓他上大學,還有什麼好不滿的?」裕一說,「別理他怎麼樣?真是太沒用了。」

「你在嫉妒嗎?」美晴問道。

「嫉妒什麼?」

「裕一考不上大學,對吧?」

「呃,」裕一先是為之語塞,然後拚命強辯:「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打算念東大的。別把我和這種三流大學的學生混為一談!」

「但你東大落榜了吧?」

「呃……」美晴的眼中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這下明白了吧?要做好事是非常困難的。」

「但是,非得救他不可。」市川一臉認真地說,「因為他鐵定是黃燈。」

學生開始走過顯示黃燈的十字路口。即使交通號誌變成紅燈,他也毫不在意,若無其事地走著,一輛受阻的車子大按喇叭。

「如果要被車輾斃的話,不如故意撞車詐財!」八木從腰上的道具袋抽出大聲公說,「來,要行動了嗎?」

學生走進與大學毗鄰的大樓,四人一起步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地下樓層並排著餐券和盒裝牛奶的自動販賣機,玻璃門對面有間鋪地磚的寬敞餐廳。

裕一心想,這大概就是學生餐廳吧。

學生買了一盒咖啡牛奶,走向餐廳內側。

「嗨!」裕一他們的目光轉向出聲的人,另一名看似朋友的學生早已入座。

市川說:「這人和小杉先生不同,好像有說話對象。」

「怎麼辦?」八木問道。

「稍微觀察一下他的情形吧。反正還是黃燈。」

學生走到朋友面前,說:「抱歉來晚了。」然後坐了下來。

「你決定選修科目了嗎?」

「還沒。」

裕一他們看著兩人對話了好一陣子。從對話的片斷中,弄清他們的名字。亮黃燈的學生是福原,而完全沒有察覺他命在旦夕的朋友是江藤。兩人似乎才剛認識不久,親密中隱約可見生硬的態度。交換完修習科目的資訊後,福原或許是打算拉近和對方之間的距離,以過度亢奮的語調,開始強調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是多麼鄉下。

裕一對他愉快的模樣感到可疑。

市川好像也一樣:「到底是怎麼了呢?福原異常開朗欸。」

八木說:「這傢伙該不會是『笑福亭鶴光』 的親戚吧?」

「『笑福亭鶴光』是誰?」

「昭和時代,將人人推進恐懼深淵的怪人。開玩笑的啦!」

市川和美晴都發出笑聲。他們沒有進一步說明,所以裕一搞不清楚「笑福亭鶴光」的真正身分。

「啊!」戴上夜視鏡的市川說,「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他還是亮黃燈。」

裕一戴上夜視鏡確認。福原全身和剛才一樣晃動。縱然是想自殺的人,似乎也有開朗說笑的時候。明明臉上笑嘻嘻的,全身卻激烈搖晃,有種說不出的駭然。

「福原由我附身。裕一老弟請進入他朋友的體內。」市川將耳機戴在頭上,消失在福原體內。

裕一也隨著潛入江藤這名朋友體內,馬上就看見了他的內心世界。江藤的笑容底下,潛藏著陰險的念頭——放心了,看來這傢伙的出身地比我更鄉下。如果帶著他走在路上,說不定是個好陪襯。

多麼過分的傢伙啊!裕一感到義憤填膺。

這時,市川透過無線電報告:「我明白福原想自殺的原因了。他選擇江藤當唯一的朋友,而且正打算告訴他自己想尋短的痛苦情緒。」

裕一感覺大事不妙。相較於福原的一片真心,江藤卻企圖將福原當作搭訕女孩時的丑角,將女孩弄到手。

「市川哥,」裕一慌張地說,「要徹底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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