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返人間 第四節

市川和美晴站在歌舞伎町的路旁等待。路人穿透兩人的身體離去。雖說裕一自己也是幽靈,但看在他眼中卻是相當詭異的景象。

「抱歉久等了。」裕一衝上前去,發現不見黑道老大的身影:「八木先生呢?」

「那裡面。」市川指著眼前的建築物——牛肉場。

「這麼早就有人跳脫衣舞?」

「我們走在路上時,看見像脫衣舞娘的女人走進去。」市川笑著說,「然後八木先生就像被什麼吸引似的,跟著一起進去了。」

「色老頭。」美晴說完,將臉轉向裕一,「倒是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回家了對吧?」市川驚訝地看著裕一。

裕一擠出笑容,「我了無遺憾了。心情真爽快。」

「是噢。」美晴一副不信的樣子。

裕一改變話題,「市川哥和美晴姐你們覺得如何?久違的日本還好嗎?」

「看見一堆太妹遊盪,嚇了我一大跳。」

「一堆太妹?」

「我們在世的八〇年代,」市川說明道,「染髮的人很罕見。要嘛是流氓女高中生,不然就是風塵女子。」

裕一看了早上歌舞伎町的街頭一眼,差不多要開始湧現來來往往的人群了。女孩子個個染髮。裕一將視線拉回美晴身上,覺得黑髮還比較好看。

「穿著也變了不少。」市川說,「真時髦。」

「時髦?」

「大家穿著漂亮的衣服,好像都很開心。」美晴悲傷地說。

牛肉場的大門打開,八木跟在看似經理的中年男子身後走出來。

「八木先生,」市川上前迎接,「裡面怎麼樣?」

「剛才的那個美女,是個個頭嬌小、身材曼妙的波霸唷!」

裕一不太懂八木在說什麼。

「我親眼確認過了。看到她在後台換衣服為止。」

美晴皺起眉頭,「你偷窺人家?」

「哪有什麼偷窺不偷窺的,我可是貼在她身邊看。」但是黑道老大遊魂卻一臉陰沉,「但是我卻不覺得感動。因為我已經死了,大概沒有性慾,也不想玩女人了吧。即使看見脫光光的小姐,也只是一般的風景,就和電線杆沒兩樣。」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市川看了美晴一眼,「在那座山上,你沒有萌生奇怪的邪念,真是不可思議。」

「我稍微放心了。」美晴莞爾一笑,「我想不透為什麼你沒有侵犯我,還擔心是不是自己沒魅力呢。」

「結果,」市川露出死心的表情,「我們還是沒辦法享受這個世界的樂趣。」

「煩惱沒了。」八木嘆道,「真遺憾。」

「也就是說,我們只能從事神說的公盆服務。」

「晚上也別睡覺。」

「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像便利商店一樣嗎?」

裕一話一說完,美晴問他:「便利商店是什麼?」

「便利商店就是像7-11之類的店。」

這時,八才打岔道:「7-11是什麼?」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級市場。」

「哦,」八木好像大感佩服,「真勤奮。」

「我們也只能工作了吧?」市川說。

「但是,該怎麼做?拯救想自殺的人,仔細一想還滿奇怪的。」

「為什麼?」

「怎麼找出想自殺的人?我在這世上活了六十八年,從來沒見過想自殺的傢伙。」

「確實如此。」市川也陷入沉思。

「我知道那個神的企圖了。他會不會是想把我們送到這個世界,然後什麼都不能做,讓我們後悔自己死了。」

「不,請等一下。一定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

美晴打斷他,以強硬的口吻說:「等一下!這件事就像山手線。」

裕一反問:「這件事就像山手線?」

「我的意思是,一直在相同的地方打轉 。二十一世紀的人不會那麼說嗎?」

裕一搖搖頭,總算察覺到眼前的情況了。感覺好像從剛才就一直出現莫名其妙的辭彙,原來他們說的是上個世紀的流行語。這些人肯定在空無一無的山頂,持續使用昭和時代的流行語。裕一現在身處於死語 充斥的世界。

「不過,可以那麼說。美晴小姐說的沒錯。」市川附和美晴的說法,「光說不會有進展。我們要不要試著付諸行動看看?」

「怎樣的行動?」

「到街上巡邏,尋找看起來想自殺的人。」

「那些人會在脖子上掛著一面『我要自殺』的看板嗎?」八木阻止想吐槽的市川,語氣認真地說:「雖說我淪為心地善良的老人,但我仍是黑道老大。我想幫助社會、世人的心意不會改變。」

裕一大感意外,插嘴說道:「黑道老大想幫助社會、幫助世人?」

「廢言!」

「香蕉你個芭樂!」裕一也以老掉牙的說法反擊,「黑道老大應該是專做危害社會、危害世人的事吧?」

八木狠狠地瞪著裕一:「喂,你這個臭老重考生,給我聽好了!『窮極道義』寫作極道 。而這裡的道義,指的就是任俠之道。」

「任俠之道?」

「沒錯。鋤強扶弱正是任俠精神。為了做到這點而不惜做壞事才是真正的極道。」

「欸。」裕一打從心裡感到佩服。他和最近欺善怕惡的流氓相差許多。難道黑幫到了二十一世紀,也和社會一起墮落了嗎?

「不過,」黑道老大繼續說,「仔細想想你們自己。死的時候,身旁的人有沒有苦口婆心勸阻?」

裕一、市川和美晴都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們只有死路一條。死在一片漆黑的絕望中。我們只是上了神的當,輕易答應了,但幫助想自殺的人是不可能的事。」

裕一低著頭,探尋記憶深處。八木說的沒錯。當然,自己只有死路一條。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出路。一路走來沒有任何肯定,一再收到大學的不錄取通知;前途「無亮」。

但是突然間,裕一腦海中浮現一個單純的問題,讓他顯得非常狼狽。為什麼大學落榜的人,沒有全部上吊自殺?為什麼只有自己選擇自殺?只要是考生,任誰都會感受到來自父母的強大壓力。

「大家,」裕一抬起頭問道,「是因為什麼原因自殺的?」

「咦?」市川原本不解的表情,顯得更加困惑了。

三人之間互使尷尬的眼神,令裕一察覺到,大家不願觸及這個話題。

「我死得很帥氣。」八木說,但之前的銳氣盡失:「在變老變醜之前,爽快地自我了斷。」

市川和美晴不發一語。

「要不要試著做我們能做的事?」裕一說道。大批人潮在眼前的鬧區來來往往:「這些人當中,說不定有人打算自殺。我們來找吧。」

市川問道:「這個時代,在日本有多少人自殺呢?」

「一年約三萬人。」裕二止刻回答。為了應付大學入學考的申論題,他經常瀏覽報紙。

「這麼說來……」市川從掛在腰上的道具袋中,拿出電子計算機:「全國每天有八十人自殺。就人口比例而言,東京都內有八人。換句話說,每三小時死一個人。」

八木一副「你說到重點了」的口吻說:「話是這麼說,但一千萬人當中只有八個人歟!」

「但是,並不是人人想死就會馬上執行。在實際行動之前,應該會有準備期,或者說想要輕生的期間。」市川接著低下頭說,「像我就想了一年左右。」

「以這為平均值怎麼樣?」裕一說,從市川手中借來電子計算機:「假設準備期是一年,現在東京都打算自殺的人大約有三千人。」

「就算是那樣——」這次換八木從裕一手中搶過計算機:「一萬人當中只有三個人欸!」

「等一下,」美晴插嘴道,「你們又不是關西商人,要按計算機到什麼時候引新宿車站一小時的人潮,應該就有一萬人吧?」

「是啊。」市川說,和裕一互相點頭:「四十九天救一百條人命。平均一天要救兩個人。」

「就算這樣,還是差兩個人。」

這時,美晴焦躁地叫道:「怎麼樣?救?還是不救?」

「救吧。」市川迅速從八木手中一把抄走計算機:「快,八木先生,走嘍。」

「別開玩笑了。」黑道老大說道。

四人分成兩人一組,分別前往新宿車站的東口和西口。

裕一和美晴從東口剪票口進站,坐陣在能將阿爾卑斯廣場一覽無遺的寬廣地下道角落。車站裡並排著十四個月台,來往大廳的行人絡繹不絕。

裕一凝眸注視,視線追逐經過的人們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的服裝、老少不一的年紀、各種組合的男女老少從眼前經過。

裕一盯著一名表情陰沉的年輕男子試著說:「美晴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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