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岡裕一整個人攀附在懸崖峭壁上,腳上一雙舊運動鞋,恰到好處地踩入岩壁凹處。他輪流舉起左右手甩了甩手腕,疲軟的雙手似乎也獲得了紆解。
自己位在多高的地勢?放眼望去,看不見地面,原來已經穿透了雲層。頭頂上是一片蔚藍晴空,誘使裕一不斷往上爬。
裕一默默背誦世界史年表,繼續攀爬這座垂直岩壁。
「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爆發;一七九二年法國第一共和成立;一七九八年拿破崙遠征埃及,並發現羅塞塔石碑 ;一七九九年荷蘭東印度公司解散。」
他正要邁入十九世紀時,突然心生疑問。他從背誦爪哇原人的時期就開始攀爬這面岩壁,究竟還有多遠才能到頂峰?
他雙手指尖使力,以免墜落山谷,胸部稍離岩壁,抬頭仰望正上方,頭上的岩面傾斜突出遮蔽視線,無法眺望到山頂。他環顧左右,這座山似乎呈圓柱狀,黑色的岩石表面消失在遙遠的彼端。看來自己在攀爬的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座屹立大地的巨岩塔。
「接著是十九世紀。」他低喃。雖然他從一八〇四年拿破崙登基的地方再度攀爬,但是心中的疑惑卻愈發強烈。為什麼自己會身穿牛仔褲搭T恤,攀爬在恐怕有數千公尺高的懸崖上?這麼高的地方吸得到氧氣嗎?總覺得自己已經持續徒手攀岩,爬了好長一段時間,但為何太陽還沒下山?他試著用頭撞了撞岩壁,確認這是不是在做夢,結果只感到一陣疼痛。
「我是體育白痴,」裕一趁著背誦世界史年表的空檔,大發牢騷:「因為肌肉不發達,所以體能不佳。我擅長的是世界史。」
然而,歷史知識究竟有什麼用呢?難道大人們全靠這類知識,度過人世間的驚濤駭浪?唉,算了,現在必須攀岩。這段時間用來複習再適合不過。
他一股腦地移動四肢,背誦到一九〇四年英法協約 時,剛才抬頭看到的岩壁突角形成難關,阻擋了去路。
裕一下定決心,非爬不可。世界史已經背到二十世紀,再過一百年,人類過去的歷史就要結束。無論如何,他都期待背完時能夠征服這面困難重重的岩壁。
裕一雙手攀岩,全身垂吊在如房檐般突出的岩塊下,只靠腕力移動身體。從二次大戰背到克服古巴危機時,他通過突壁的頂點,接下來就能讓身體靠在平緩的斜面上了。他橫卧在岩面上,喘了一口氣,揚起下巴,看見岩壁再短短几公尺就到盡頭了。
「太好了!攻頂成功!」裕一歡呼,一面快速地背誦剩下的年表,一面攀登最後幾公尺的高度。背到二〇〇一年美國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時,他雙手抓住頂峰。心想只要擰起身體就大功告成時,眼前突然冒出了三張瞼。
裕一大受驚嚇,「哇」地一聲從岩壁彈開。身體騰空的那一瞬間,頭頂上有個人叫道:「危險!」伸手抓住裕一放開岩壁的手臂。
「你們也來幫忙!」
膽戰心驚的裕一再次聽見那粗獷的聲音,幸而有好幾隻手抓住他的手臂。裕一被他們拖上頂峰,總算攻頂成功了。
「噢,來得好!」
裕一渾身虛脫跌坐在地,聽見雀躍的聲音,抬起視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名立刻抓住他的老爺爺。對方身穿黑色雙排扣西裝,頭頂光禿,剩下的頭髮全白了,但是裕一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老人所沒有的活力。
裕一看向其餘兩人,其中一位是看來懦弱的中年男子,身穿POLO衫搭高爾夫球褲;另一位是二十多歲的女子,渾身散發出一股倦怠感。女子一身運動服搭牛仔褲的輕便裝扮。無論如何,三人和裕一相同,都不是攀爬懸崖峭壁的打扮。
「這傢伙真年輕。」
精力充沛的老爺爺驚訝之情表露無遺,另外兩人點了點頭。不知為何他們一臉莫名同情。
「你是高中生?」無精打採的女子問道。
「不是。」裕一答道。
「那,是大學生?」
裕一不願提及這個話題,勉強答道:「我是重考生。」
「重考一年?兩年?」一臉困惑的中年男子問他。
裕一正想說「重考一年」時,卻注意到他們身後一望無際的景緻,不禁站起身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是一片只覆蓋著泥土的平地,貧瘠台地上寸草不生。遠方岩壁的裂縫呈圓形,再過去只是一片空無一物的藍天。
三人看著愕然的裕一,面露苦笑。
「會驚訝是理所當然的。」老爺爺說道。
中年男子點點頭:「我們剛來時也這樣。」
「這是哪裡?」
「天堂。」
「咦?天堂?」裕一反問。
女子撥起一頭長髮說:「你翹辮子了。」
裕一張大嘴巴,環顧眾人。我好不容易徒手爬上數千公尺的絕壁,這是什麼態度?裕一明明不覺得有趣,卻還是張口哈哈大笑:「別亂開玩笑了。這是整人節目嗎?」
「你是說,電視台不惜重金打造這麼座高山?」老爺爺似乎是個急性子,語調轉為焦躁。
「好了、好了,」中年男子問裕一:「你叫什麼名字?」
「高岡裕一。」
「我叫市川,」中年男子自我介紹,點頭致意:「然後這兩位是——」
「我叫八木。」精力充沛的老爺爺報上名字。
「我是安西美晴。」傭懶的女子介面說。
「我告訴你,高岡裕一老弟,」八木忽然將臉貼近裕一,盯著他的眼睛,用低沉的嗓音說,「這裡是天堂。我們大家都死了。」
「怎麼可能,」裕一眺望沒半點聲息的台地反駁道,「這裡確實是個奇怪的地方,但我們現在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嗎?」
「好端端?你別說笑了。」
「你要說這裡是天堂,就拿出證據來!」
八木抓住裕一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你看天空,有沒有發現什麼?」
裕一的視野中,只看見一片藍天。
「沒有。」
「仔細看!」八木吼道,「太陽在哪?」
「啊!」裕一驚呼。萬里無雲的晴空中,不見太陽蹤影。明明沒有光源,一整片藍天卻格外明亮。裕一將目光落在地面上。包括自己在內,其餘三人佇立當地,卻都沒有影子。
「快,回想一下,」八木用催眠師的語調說,「你來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抓住繩索的手。
裕一試圖甩開忽然浮現腦海的景象,卻辦不到。繩子套上脖子的觸感、從樹榦上一躍而下時的身體重量,伴隨苦悶一涌而上的屈辱與後悔,一切都隨著生動的臨場感復甦。
「想起來了?」美晴隨口問了一句。
「我確實是……但……」
「現在是西元幾年?」美晴接著問道。
「二〇〇二年。」
於是其餘三人「咦」地面面相覷。
「已經二十一世紀了嗎?」市川說,「我死於一九八八年,所以已經過了十五年。」
「諾斯特拉達穆斯 的預言有成員嗎?」美晴問道。
八木推開她,問道:「人間什麼情形?」
「人間?」
「你原本活著的世界。一九八八年之後有什麼變化?」
裕一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搬出世界史的知識:「世界在一九九一年蘇聯瓦解——」
「咦?蘇聯瓦解?」市川瞪大眼珠子,「難不成是遭到美國核子彈攻擊?」
「你在胡說什麼啊?不是啦。是因為東歐幾個共產國家突然民主化。」
這時,八木迫不及待地插嘴道:「日本怎麼樣了?」
「一九八八年後的日本嗎?呃……首先是一九八九年天皇駕崩。」
「駕崩是什麼意思?」
「『死』的敬語。」
「噢,」八木點了一下頭,旋即大吃一驚:「你說什麼?天皇陛下?」
「是的。」
八木呆若木雞。他身旁的市川趨身向前:「那,昭和時代已經結束了?」
「是的,現在是平成。」
「平成?」市川失望地說,「真是不響亮的年號。」
「後來,泡沫經濟瓦解。」
美晴開口問:「泡沫是指口香糖的意思嗎?」
每當自己說什麼,就會引起眾人莫名其妙的反應,令裕一感到不知所措:「不是。是大藏省 、銀行、證券公司、房屋仲介業者亂搞,打造出虛幻的景氣。」
「唉。」市川嘆氣,「原來我死時的好景氣,只是個泡影。」
「是啊。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害得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民不聊生。」
「日本民不聊生?」八木怒氣沖沖地瞪著裕一:「世界數一數二的經濟大國怎麼可能民不聊生?這傢伙是不是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就信口胡謅?」
裕一板起臉來,「才沒那回事。再說,信口胡謅的人是你們吧?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