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兩個謎底

何不疑已退休三十年了,三十年的閑散早已磨蝕了他的鋒芒,不過,知道兒子面臨危險之後,他渾身的弦立即繃緊了。

何不疑一生做了兩件大事,第一是參與了人工DNA的研究,親歷了那些震撼世界、震撼歷史的過程:無生命的原子在科學家的擺弄下被注入生命力,最終變成類人工廠流水線上的嬰兒,科學家永遠取代了上帝,這種睥睨萬古的感覺是別人體會不到的。另一件事則幾乎是對上一件事的反叛,五十歲那年他以2號工廠老總的身份偷出了一個具有自然指紋的B型人嬰兒,恐怕這是迄今為止全世界惟一的一例。

他和妻子十分喜愛這位十斗兒,甚至放棄了親生子,把全部親情貫注到劍鳴身上。現在危險已經來到劍鳴身邊,他當然要保護他。昨夜他一直在調查,搜集,找到了那篇關於RB雅君被銷毀的案件報道,知道她的男人叫齊洪德剛,一位頗有造詣的電腦工程師。他又設法進入德剛的個人電腦,瀏覽了那人所搜集的有關劍鳴的資料。總的說事情還不是太糟,看來德剛並不想用匕首或毒藥來複仇,他是想找齣兒子個人歷史上的把柄。但兒子這一生只有那一個「把柄」,這個把柄不是一般人能猜破的。

事後回想起來,恰在那天早晨接到斯契潘諾夫的來信實在是太巧合了,只能歸結為冥冥中的天意,但宗教上的天意和物理學中的必然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相洽的。因為熬了夜,那天早上何不疑起床較晚。雷雨剛過,天藍得那麼深透,几絲羽狀白雲顯得十分高遠。地上汪著清澈的雨水,牽牛花在緩緩轉動著卷鬚,尋找著可以攀援的新高度。他的心境不錯,如雨後天空般空明。在這個熱烈的夏天清晨,對兒子的擔心不那麼急迫了。

但他的自信很快被打破。

早飯後,妻子從私人郵筒中拿回一個小包裹,是從美國寄來的。打開包裹,裡面有一個封皮精緻的帶鎖日記本,鑰匙掛在鎖鼻上。打開鎖,日記大部分為空白,只有前邊用英文記了五六頁。日記中夾著一封簡訊:

老朋友:

我是斯契潘諾夫,就是三十年前你退休那天陪你進行安全檢查的老傢伙。這件包裹到你手裡時,我肯定已不在人世了。是膀胱癌。不過你不必為我哀悼,這副已經使用了105年的臭皮囊已經不能給我帶來快樂,我早就想放棄它了。

有一件小禮物是我三十年前就準備好的,原想在令郎婚禮上讓我的後代交給他,但沒想到我能活到今天。而且,人之將死,有些想法有了改變。我何必去打擾年輕人的平靜呢,這場遊戲還是在你我之間進行吧。

老兄,我很佩服你。三十年前,你當著睽睽眾目,包括一名一流偵探作家的面,乾淨利索地玩了一個帽子戲法。不過我也不算太笨,當天晚上我就拼出了事件的全貌,我的推理全部記在這本日記里,請你評判吧。

這些年,我一直忍著沒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去調查令郎是否是十個斗狀指紋,我堅信他是的。只有這一點使我迷惑:你在製造具有自然指紋的B型人嬰兒時,為什麼特意製造了十個斗紋?是否想讓它成為「十全十美」的象徵?但這麼一來,你就為令郎的秘密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破綻。坦白說,如果至今無人注意到兩個十斗兒的巧合,那是你的運氣太好了。我猜——僅是揣測而已——你也許並不想把這個秘密永遠埋在地下,所以故意留下一條小小的尾巴?

我很快要辭別人世,原不該再對塵俗中的小賭賽呶呶不休。不過生性難移,我還是寫了這份短簡。聽說令郎馬上要結婚,請向他和新娘送上我的祝福。

止筆於此,我的一生也該畫上句號了。再見——我相信你不會忌諱這個不大吉利的字眼吧。

斯契潘諾夫

2125年6月12日

這封短簡給何氏夫婦帶來了真正的震驚,他們頭對著頭,反覆閱讀這封短簡,好長時間一言不發。「斯契潘諾夫……真沒想到,三十年前他就洞悉了這個秘密。」宇白冰嘆息著說:「我很佩服他。」

「是的,我也佩服他,那時他已經對我有所暗示了。」他想起斯契潘諾夫在酒席上說過:我正考慮寫一部小說,梗概是這樣的,某個帶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被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從2號裡帶了出來,引發了一場世界性的政治地震。那時他已經猜到這個秘密了嗎?「我尤其佩服他能把一樁驚人秘密藏在心裡三十年。這個心機深沉的老傢伙。」

「鳴兒的秘密會被揭穿嗎?」

「斯契潘諾夫絕不會泄露的,但齊洪德剛也許能猜到。只要他鍥而不捨地追下去,遲早會發現其中的疑點,比如兩個十斗指紋的巧合。」

「我們該怎麼辦呢?」何妻沉重地問。

「不必為劍鳴的命運擔心,」何不疑微笑道,「關於B型人的法律你是清楚的。一個出現在類人工廠之外的、具有自然指紋的B型人,在法律上只能被認為是自然人,所以,即使秘密泄露,劍鳴也不會有任何危險。面臨危險的倒是我:背叛人類,監守自盜,不過這些罪行也超過了追訴的時效。」他開玩笑地說,「我不後悔的,即使被砍掉腦袋也不會後悔。我們把一個類人放到人類家庭中養大,徹底證明了人造人和自然人完全相同,無論是性能力、心理素質和對人類的認同感,這件事太有意義啦,比個把人的腦袋要貴重。哈哈。」他收起笑容說,「當然,我們要盡量藏住這個秘密,否則,鳴兒和如儀就甭想過安生日子了,他們會被推到輿論的中心。」他沉思片刻,「我們去見見德剛吧,盡量化解他對劍鳴的仇恨。如果他已經猜到這個秘密——我們也好見機行事。」

「我覺得德剛是個好小夥子,只要把話說透,我想能夠勸轉他。」

「嗯,我對他的印象也很好。把你的雞鴨豬羊安排一下,準備出發吧。」

靈堂里雅君的照片在默默地看著他。這是她生前最後一張照片,也許拍照時已經對命運有了預感,所以目光含著憂鬱,帶著凄楚。德剛仰視著雅君,喃喃地說:

「雅君,我已經為你復仇了。」

他已向特區警察局傳去了宇何劍鳴的資料,昨晚他又越過警方的防火牆,看到他們正發瘋般搜索宇何劍鳴的資料。奇怪的是,沒有人同揭發者聯繫,不過這一點也說明,警局對宇何劍鳴的真實身份已沒有任何疑問了。

但他心中已失去了復仇的快感。他猜到了劍鳴父子驚人的秘密,但這也迫使他以新的視角去看他們。看來,何不疑並不是冷血者,「談笑自若地為B型人嬰兒做死亡注射(董紅淑語)。」不,完全不是那回事。他是類人之父,任王雅君的生命可以說是他賜予的,而且,在嚴酷的法律下,身為2號工廠的老總,他竟然敢背叛2號,背叛自然人類,單槍匹馬,從2號工廠里偷出一個B型人嬰兒,這需要何等的膽略和智慧!德剛無法再仇恨他,甚至無法抑止對他的欽敬。

宇何劍鳴呢?這個B型人現在卻擔任了殺害B型人的劊子手,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但平心想想,劍鳴本人並沒什麼過錯,他只是在現行法律的框架下盡一個警官的職責。現在,自己已經把他的B型人身世捅了出去,他的下場可想而知。可是,這是正義的復仇嗎?為了一個B型人去害另一個B型人,如果雅君九泉有知,該怎麼評價丈夫?

他在矛盾中煎熬著,也許,昨晚他在一時衝動下作出的舉動是過於孟浪了。有人敲門,他想警察終於來了。打開門,竟然是何不疑夫婦,他們面容肅穆,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鮮花。「齊洪先生,我們可以進來嗎?」

德剛默默讓過身,一句話也沒問。他們能追蹤到這兒,自然表明二人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動機。何氏夫婦看到了屋內的靈堂,他們走過去,把白花供在靈前,然後合掌默禱。他們真誠的痛苦化解了德剛的敵意,等二人從靈堂退出後,他低聲說:

「請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德剛沖了兩杯咖啡,默默地遞過去。何不疑接過杯子,真誠地說:

「我們昨天才知道你的經歷。我知道任何安慰都太輕,但還是希望你節哀順變。」

「謝謝。」

何不疑斟酌著字句:「我想……」

德剛皺著眉頭說:「既然二位找到我這裡——今天大家是否都扯下面具,痛痛快快地說話?」

夫婦兩人互相看看,何不疑說:「好,這正是我們的願望。」

「那麼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你是類人之父,你對人類社會對B型人的嚴厲的法律,究竟持什麼看法?」

何不疑微微一笑:「作為人工DNA技術的開拓者之一,我想我有資格作出評判。這些不人道的種族主義法律早晚要被淘汰的。」他毫不猶豫地斷言,德剛略帶驚異地看看他。「從科學的角度看,人造DNA和自然DNA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B型人若具有自然指紋,任何儀器也無法把他和自然人區分開。所以,B型人當然應和自然人享有同樣的權利。現在對B型人的歧視,就像印度人壓迫賤民,美國白人壓迫黑人一樣,都只會是暫時的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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