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系統的工作就像是夏天的暴雨,來時鋪天蓋地,去時萬里無雲。這兩天就屬於淡季,沒有什麼案件。趁著閑暇,劍鳴又查閱了老魯那邊的情況通報。他們的進展很不順利,曾經寄予很大希望的放蜂人找到了,但沒有發現任何疑點。那麼,司馬林達電腦屏幕上的留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劍鳴努力思索也找不到眉目。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親臨現場,破案時,有些比較微妙的感覺必須在第一線才能體會到。
他離開電腦,伸伸懶腰,掛通了太空球的電話。昨天他曾取笑如儀的多疑,不過,經歷了上次太空球血案,又接到齊洪德剛的復仇警告,劍鳴心中一直不踏實。他倒不為自己擔心,只是擔心厄運會找到如儀頭上。在電話中他問:
「如儀你好嗎?爺爺和基恩都好嗎?我的工作已告一段落,要我去太空球陪你嗎?勇敢的騎士時刻聽從公主的召喚。」
如儀在回話前猶豫了片刻,她很想讓劍鳴來,讓自己依靠在一個男人的肩頭,但她覺得事情尚未明朗,不想讓劍鳴操心,便笑著說:「你等等吧,誰知道爺爺會不會歡迎你?我還得在爺爺那兒為你求求情。」
「這麼好的孫女婿,他怎麼可能不歡迎呢。喂,我要為爺爺帶一點小禮物,你說吧,是鮮花,還是波斯貓。」
「鮮花,當然是鮮花。」
這個安全信號讓劍鳴放了心,道別後掛上電話。
隊里的夥計們正在扎堆聊天,這會兒大紀是主角:
「……女主人死後,這個類人男僕向法院提交一份申請,堅決要求對他進行提前銷毀。」
明明問:「怎麼?兩人有私情?」
大紀撇撇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那個類人早就料到你們這種人,在遺言中事先就寫明了。他說,希望我這份申請不會引起對我女主人的褻瀆。我只是一個卑微的類人,女主人是我心中的神碕,是我心中的太陽。她去世後,我的生活里就沒有了陽光。我要隨她而去,如果這份申請得不到批准,我只好自我銷毀了……法院後來批准了他的申請。」
明明奇怪地問:「這件事我怎麼沒有聽到?是發生在你的轄區?什麼時候?」
「就在昨天發生的,至於轄區……這是印度的報道,我剛才在網上查到的。」
明明呸了一聲:「你說得這麼真切,我還以為是南陽的事呢。」
大紀看看圈外的隊長,壞笑道:「明明,如儀這兩天不在家,你不抓緊時間關心關心隊長?」
明明驕傲地說:「還用得著你提醒!昨晚我倆才約會過,不信你問隊長。」
「隊長,真的?」
劍鳴對明明的態度感到欣慰,看來她確實已走出心理上的陰影。他笑著說:「千真萬確——去去去,都去干點正經事,再扎堆聊天我可不客氣了。」
隊員們笑著散開,趴到各自的電腦前。劍鳴也回到電腦前,開始了對齊洪德剛的反偵查。這些天,齊洪德剛到處搜集他的資料,不過他也沒有睡覺,他利用警方的儀器在自己的信息庫上設了埋伏,闖入者再度闖入時馬上就被鎖定了。他不動聲色地追蹤到德剛的信息庫里,瀏覽著那位老兄辛辛苦苦搜集到的有關自己的資料,有些資料他甚至是頭一次見到呢,比如說,他知道父親退休前曾是2號工廠的老總,但他沒想到父親那時曾是那麼叱吒風雲,而退休後的三十年他甘於平淡,閉門不出,兩者的反差太強烈了。
不過,這三天齊洪德剛的電腦一直關閉著,他又在忙什麼呢?
劍鳴沒料到,齊洪德剛此時已來到父親的山中住宅。
何不疑的山中住宅是典型的農家院落,房後是兩棵大柿樹,葳蕤茂密,青柿子已掛滿枝頭。房前是幾畦菜地,白菜和菠菜長得綠油油的。房側是個水潭,幾十隻鴨子在水中嬉戲,它們排隊游著,在身後留下三角形的波紋。後院還有一個畜圈和一個雞圈,有兩頭豬、兩隻羊和十幾隻母雞。何家的住宅是青瓦房,院牆上爬滿了刺玫和爬牆虎。家中除了電視電話和一台電腦外沒有其它高科技玩藝兒。這位在科技象牙塔中奮鬥了五十年的頂尖科學家完全返璞歸真,退休後只是看看書,侍弄侍弄菜園。連他的外貌也已老農化了,滿頭銀髮,身板硬朗,體態勻稱,走路富有彈性。他嬌小的愛妻也變成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農婦。
吃過早飯,女主人去雞圈裡餵雞時,聽見汽車開來的聲音,少頃,有人敲院門。宇白冰一邊往圈裡倒飼料一邊喊:門沒關,請進!有人推開虛掩的院門,是一位高個子青年,背著背包,面相敦厚和善。宇白冰在圍裙上擦擦手迎過去。青年問,這是何不疑先生的家嗎?我是南陽理工大學校刊的記者白凌,特意慕名前來拜訪的。屋內的何不疑聽到外邊的說話聲,背著手踱出來,在朝陽的光芒下眯著眼打量來人,聽見妻子說,請進,請進,歡迎來我家作客。
化名白凌的齊洪德剛跟著主人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一隻白貓慵懶地抬起頭看了客人一眼,又蜷曲身體睡下去。女主人為客人沏了一杯綠茶,茶具是古樸敦厚的景德鎮瓷器。德剛道過謝,捧著茶杯,蠻有興趣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他絕對想不到,2號工廠的老總,當年叱吒風雲的何不疑,會生活在這樣一個遠離現代化的環境里。何先生穿著中式衣服,布鞋,理著短髮,像一個標準的老農,他的風度中也含著從容和威勢,這種只可意會的東西是改變不了的。德剛笑著問:何伯伯,何伯母,兒子常回來么?我認得劍鳴,一個精明能幹的好警官,是B系統的,可能最近要結婚吧。何夫人說,對,他已經通知我們了。他工作太忙,有幾年沒回來了。
「何伯伯,我是慕名前來拜訪的,我知道三十年前你是2號工廠的靈魂,2號工廠可以說是你一手創建的。你怎麼會捨棄一切,隱居山中三十年?」
何不疑淡然一笑,含煳地說:「人的思想是會變的,正像美國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晚年卻堅決反對使用原子彈。不不,我並不是暗指類人的生產是原子彈那樣的罪惡,但生產人造人——這件事的影響太大,太複雜,超出了人類的控制能力。五十歲那年,我才知道了天命所在,所以我就退下來了。」
「何伯伯,有人說B型人應與自然人有同樣的權利,他(她)們也有權戀愛、結婚、生育,不知你對此如何看待?」
「B型人同自然人在生理結構上沒有任何區別,不過原作與品畢竟不一樣吧。如果不承認這個區別,盧浮宮和大都會博物館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用現代科技手段,任何梵高、倫勃朗的名作都可以輕易複製出來,而且是完全不失真的複製。」
「那麼,你贊成時下那些嚴厲的法律?」
何不疑把妻子攬在身邊,溫和地說:「年輕人,不要逼我回答這個問題,我躲到山裡,正是為了逃避它。這個問題,留給咱們的後代去回答吧。」
「可是,是你和你的同事親手把魔盒打開的呀。」
「對,是我們親手打開的,不過這個魔盒『本來』就會打開的,科學家的作用只是讓其早兩年或晚兩年而已。」
「那麼,你對自己在歷史上起的作用是該自豪呢,還是該懺悔?」
何不疑皺著眉頭看看妻子。顯然,這不是一個心懷善意的崇拜者,也許他心裡受過什麼傷,他的憤懣之情幾乎掩飾不住。不過,何不疑不願和年輕人作口舌之爭,仍溫和地說:
「三十年前我從2號工廠老總的位置退下來,就是為思考這件事。我想,在我去見上帝前,應該會有答案吧。」他開玩笑地說。
齊洪德剛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衝動,他告誡自己,你是來探查情報,並不是來和主人辯論:「對不起,我的問題太坦率了吧。你知道,在年輕人中,關於這些問題爭論得很激烈,我今天想請一個哲人給出答案。」
「我可以給出一個哲人式的回答,那就是,永遠不要自封為哲人,永遠不要認為你已經全部了解和掌握了自然。」
德剛莞爾一笑:「一個悖論,一個自指悖論,是嗎?何伯伯,給劍鳴和如儀捎什麼東西嗎?我和他常常見面的。」
「不用,謝謝。」
「噢,對了,」他似乎突然想起,「順便問一下,劍鳴小時候沒有受過外傷或得過什麼病吧?芽」
何夫人遲疑地說:「你……」
「是這樣,你知道劍鳴已與如儀同居兩年,不過他們的性生活……劍鳴只是含煳地向我說過,他不大好向你們啟齒。」
齊洪德剛注意地看著兩人,見他們的面色刷地變了,他想這裡面一定有蹊蹺,何不疑在IP電話中那些奇怪的問話果然有原因。但何不疑口氣堅決地回答:
「沒有,沒有受傷或什麼大病,他的身體非常健康。」
「那我就放心了。」
何夫人想扭轉話題:「小夥子,時間不早了,中午請在舍下用飯,嘗嘗山野農家的飯菜。」
齊洪德剛起身告辭:「謝謝何媽媽,我還要趕回去的火車。走前請允許我為你們留個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