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段吉軍和搭檔小丁、法醫陳大夫在上午九點趕到死者司馬林達的別墅,別墅位於南陽城北三十公里的鴨河口水庫庫區,一座孤樓面對著千頃碧波。別墅沒有圍牆,四周種著帶刺的植物權做圍牆,牆內有石榴,棗樹和香椿。正是早春時分,石榴樹和香椿樹都綻出嫩綠的芽胞,牆角的嫩草中星星點點夾著幾朵黃色野花。這是典型的農家院落,只是樓前停放著一架漂亮的雙座撲翼機,顯示了主人的身份。撲翼機是銀灰色的,外形像一隻矯健的信鴿,又柔又韌的雙翼此刻正緊抱著機體。小丁對它極感興趣,轉來轉去地看,嘖嘖稱讚著。小樓上下兩層,外觀粗糙,但進到房間內不由眼前一亮。屋內裝修不算豪華,但洗鍊、雅緻,品位很高。淡青色的窗帘,微帶藍色的白色牆壁,客廳正中懸掛著大型液晶壁掛屏幕,擺放著幾株青翠的鐵樹和芭蕉。
只有鴨河庫區警察分局的老杜在守衛,沒有圍觀者,這使吉軍和陳法醫先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現場沒被破壞。老警察介紹說,這位司馬林達是一年前在這兒買的房子,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室內裝修,以後他每隔個把月就要來這兒住幾天。他與周圍的百姓來往不多,不過他住這兒的時段內訂有鮮牛奶,今天早上正是送牛奶的人發現了他的死亡。又說,送牛奶人報案後,警察分局立即封鎖了消息,再加上這兒地理位置偏遠,所以鄉鄰們沒有被驚動。
死者斜倚在書房的一張電腦轉椅上,面色安詳。面前的電腦沒有關機,處於屏幕保護程序,一排表示時間的數字在屏幕上輕盈地蕩來蕩去,不知疲倦,每一次與屏幕邊緣相撞,便按照反射定律反彈過去。
陳大夫立即投入工作,先是猛勁地嗅鼻子,他是在辨認屍臭。吉軍幹了一輩子警察,單是屍檢也遭遇了十幾遭,所以他熟練地給陳大夫打下手,一邊獨立做著判斷。他的判斷至少可以算是半個內行吧。
司馬林達很年輕,三十歲剛出頭,眉目清秀,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痛苦,很平靜,不過這種「無表情」面容是肌肉鬆弛所造成的。因為咬肌的鬆弛,下頜略微下垂,使他的年齡看起來稍大一點。他的屍體已發生了屍僵,臀部變得扁平,有明顯的暗紫紅色屍斑,屍斑看來屬於墜積期,尚未向血管外擴散。皮膚已變干、變硬,屍體已變冷。沒有搏鬥痕迹。
依這些情況看,他肯定是屬於自殺,是典型的過量安眠藥中毒。
陳大夫(全名是陳張鴻生)忙了很久,得出了與吉軍幾乎相同的結論。他從死者胃中抽出一些尚未溶解的白色粉末,肯定是巴比妥類藥物,很可能是魯米那,是常見的催眠葯,致死量為九克。根據屍溫和屍斑判斷,死亡發生在凌晨三點半至四點半之間。
吉軍用碘銀感光板轉印法取下了死者的指紋,又在室內的茶杯、鍵盤、門把手等處取了指紋。初步對比,除了門把手上有外人指紋外(後來查明是送牛奶人的),屋內只有主人的指紋,看來主人在這兒過的是隱居生活,沒有來客。這使案情顯得十分單純,基本上可以判定死者死於自殺。那麼,以後的工作就是查明自殺的原因了。
但這些判斷在一分鐘後就發生了逆變。陳大夫已在做屍體的善後工作,這時小丁走過去,敲了一下電腦鍵盤,他是想檢查死者是否在電腦中留有遺書,因為現場沒發現文字遺書。屏保畫面隱去後,屏幕上閃出孤零零的一行字:
養蜂人的諭旨:不要喚醒蜜蜂。
小丁緊張地喊:老魯,老陳,你們看!吉軍看到這行字,神經立即繃緊。這是什麼意思?不要喚醒蜜蜂。這行字怪怪的,撲朔迷離,晦澀難解,很可能其中含有深意!他說,小丁,你把電腦中的文件仔細地查一下,著重查兩天以內的內容。小丁坐下來,仔細地檢查了各個文件,沒有發現更多的東西。大部分文件大概都是死者的論文或是筆記,都是些佶屈聱牙的東西。不過有一個大的收穫:小丁查出那行字存入記憶的時間:今天凌晨三點十五分。
按陳大夫的判斷,死者死亡時間為凌晨三點半之後,那麼,這行字很可能是死者打入的最後幾個字,是他的遺言。
但這行字是什麼意義?是對某人的警示?是對警方的暗示?還是純屬無意義的信筆塗鴉?小丁的圓臉膛綳得緊而又緊,神經質地說:
「老魯,一定是他殺!這最後一行字是他臨死時敲上的,一定是用暗語向警察示警,沒說的!」
老魯笑笑,未置可否。小丁是新分來的警校學生,初次涉足命案,他會把福爾摩斯的所有推理都搬到案情中來。老魯含煳地說:
「這句話的確值得懷疑,再說吧。」
死者的衣袋內有他的身份證,中國科學院智力研究所的工作證,錢夾中有信用卡,還有一張女人照片。女人相當漂亮,穿著十分暴露,乳房高聳,性感的大嘴巴,眼窩略深陷,皮膚白皙光滑,似乎從照片上就能感受到皮膚誘人的質地。一張沒有背景的單人照是看不出身高的,但她修長的雙腿雙臂給人的印象是:這個女人身材比較高,至少屬於中等偏高。她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動的活力,帶著妖嬈,是一個西方化的中國美女。照片背後是四個字:你的喬喬。字體很拙,像是小學生的手筆。不過魯段吉軍知道,在電腦極度普及的二十二世紀三十年代,不少年輕人已經不大會寫中國字了,包括自己的助手小丁。所以單從字體的優劣,無法判斷這個女人的文化素養。
小丁仔細端詳著照片,說:「是死者的情人或是未婚妻吧,你看她是南陽人還是外地人?」
「你說呢?」
「依我看是大城市人,沒錯,絕對是大城市人。她有一股……進攻型的氣質,可能是北京人吧,因為死者的主要生活圈子在北京嘛。」
「對,和北京聯繫,這個漂亮女人將是咱們的第一個調查對象。」
吉軍要通了北京,是陳王金新警官接的電話,這也是一位老警官,過去為一樁案子與吉軍合作過。老魯簡要介紹了這邊的情況,請他查查死者的背景資料,查查照片上那個女人的情況。陳警官說:「沒問題,把照片傳過來吧。」
小丁用數字相機把照片翻拍,通過互聯網傳過去。老杜說:已經中午了,走,吃飯去,我做東。老魯說:別費事啦!這兒冰箱里什麼都有,主人死了,東西扔這兒也是浪費,咱們自炊自食吧。
四個人一齊動手,很快就拼出一桌飯菜,蠻豐富的,有辣子肉丁、玉蘭肉片、涼拌三絲、糖醋里嵴、酸辣肚絲湯,主食是牛奶和米飯。小丁又從櫥櫃里搬出一箱青島啤酒,笑嘻嘻地說:
「我想要是司馬林達還活著,一定會好好招待咱們。咱們就別客氣了,別屈了主人的意。」
老魯沒擋他,只是吩咐一句:「下午還要工作,別喝多了。」
他們在餐廳里吃飯時,不時溜一眼書房的死者。陳大夫困惑地說,今天這個案子我看有點邪門,從現場看是一樁典型的自殺案,但電腦中那行陰陽怪氣的字是什麼意思呢。老魯說,是啊,這十二個字叫我心神不寧。我有個預感,這個案子調查起來不會太順。
吃過午飯,北京的複電到了。對司馬林達的調查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他是所里極為看重的青年科學家,事業一帆風順,定居瑞士的父母頗有財產(他的小飛機就是父母贈送的),死前沒有什麼反常行為。人們普遍的反映是:他不會是自殺,他沒有自殺的理由!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身份也搞清了,叫白張喬喬,京城小有名氣的歌手,不過,她的名氣主要是在容貌而不是唱歌的天分,是那種吃「青春飯」、「臉蛋飯」的歌手。她與林達來往密切,所住的單人公寓就是林達送她的。「不過」,那邊順便說:「這位喬喬肯定不在作案現場,我們已經知道,那晚她一直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
小丁很輕易地改變了觀點,說:「死者一定是自殺!你想嘛,美女情人——失戀或戴綠帽子——自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魯段吉軍懶得跟他抬杠,只是刺了他一句:「我看你的思想很活躍嘛。」
小丁嘿嘿笑了。吉軍對這位年輕人不大感冒,他思維活躍,興趣廣泛,愛朋友,好交際,僅僅對一件事沒有興趣,那就是自己的本行。吉軍相信,小丁這輩子絕不會成為一個好刑偵員。
他們把死者的屍體放到車上的冷藏櫃里,準備帶回市局作詳細解剖,然後同鴨河派出所的老杜道了再見。一出門,小丁便兩眼放光地奔向撲翼機,他早就急不可耐了,午飯時還抽空繞著它轉了很久:
「是蜜蜂V型的,真漂亮!帶導航功能,雙座,時速六百五十公里。撲翼機是仿鳥類的翅膀設計的,雖然速度低一些,但非常靈活,非常省油。這種蜜蜂V型是去年才出廠的新品種。老魯,」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咱們進京調查時乾脆乘上它吧。」
老魯說:「上哪兒找駕駛員?咱市局還沒一架撲翼機呢。據我所知,南陽只有兩架,都是大款的。」
「我開呀!我在學校時就考過撲翼機駕駛證。」
他真的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駕駛證,上面蓋著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