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洪德剛和任王雅君並排坐在窗前。自從2085年人大常委會通過了中國人姓名法之後,所有人都採用由父母姓氏首字合成的雙姓,這是為了減少重名現象,便於計算機管理。兩人身後是齊洪德剛的居室,單身漢的居室,但已經有了女性之水的滋潤。屋裡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茶几上的文竹,牆角的天竺葵都剛剛澆過水,青翠欲滴。書桌上是一台2124年款式的新電腦,傍著一台米黃色的檯燈,牆邊立著鋁合金的音像資料櫃,裡面塞滿了光碟。兩人緊緊偎依著,兩隻手互相扣緊。
窗外則是一間寬敞的病房,天花頂很高,牆壁是令人舒心的淡藍色,牆壁腰間是一排不鏽鋼扣板,內中藏著各種線路和管道,牆角有一個監測台,上面是遙控的血壓、體溫及心跳測量儀。屋內只有一張病床,一個面容嬌嫩的女病人面朝這邊坐在床上。一位護士進來了,柔聲向病人問了安好,到監測台前打出監測參數,然後離開了,輕輕帶上房門。她的行走十分輕盈,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齊洪德剛隔窗誇張地喊:「媽耶,我真不敢認你了!現在,你比雅君還要年輕呢。」
面容嬌嫩的女病人嫣然一笑,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頰,「是嗎?真的,換皮膚手術十分有效,也沒有什麼痛苦,他們使用的是『皮膚細胞自動生成法』,價錢也不高,只有二十萬元。」她的面容像少女一樣嬌艷,但語氣又顯然帶著老人的滄桑,聲音略顯嘶啞和疲憊。「這個手術——你爸爸還不知道呢,我很想知道他看我第一眼時的感覺。」德剛媽綻出微笑,轉了話題:
「這就是雅君吧,二十五歲,職業是髮型設計師,身高165米,指紋是七箕三斗,孤兒,十年前父母同時死於一起飛機災難。你看,我對她早就了解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她的不滿溢於言表。齊洪德剛有點兒尷尬,扭頭看看未婚妻,雅君忙介面說:
「伯母,我們沒有瞞你,那時我們只是同居,不知道能否走到締結婚約這一步。我們是昨天商定結婚的,今天就趕緊通知你。」
「什麼時候結婚?」
「馬上就去登記,伯母,我和德剛相戀很深,我們一定會白頭到老的。」
「好,我很高興,你是否要改稱唿啦?」她笑著問兒媳。
雅君溫婉地笑著,馬上改了口:「是,媽媽。」
「我馬上通知你爸爸趕來,讓他知道這個喜訊。雅君,你打算懷孕嗎?」她直率地問。雅君和德剛目中都掠過一波惶恐,他們的應答略有停頓。媽媽說:「雅君,不要罵我多管閑事,這件事我已同德剛談過多次,但他躲避著不給我明確的答覆。在這個問題上我是老腦筋,我看不慣時下的年輕人,為了保持體形,為了不受痛苦,一窩蜂地採用體外生育法。這個時髦你們不要去趕。只有採用自然生育法,懷胎十月,體會到胎動、臨產的陣痛、初乳……只有真正經過這個過程,媽媽才能和兒女們建立起深厚的血脈之情。」她緩和了語氣,開玩笑地說:「你們可能在心裡不服氣:當媽的不也在趕時髦嗎?當媽的做了換皮膚手術,打扮得像個小妖精。不過孩子們,你們還是多考慮考慮我的意見,那是切身之談。老實說,如果不是自然生育,我和德剛不一定有這樣濃厚的母子之情。」
他兒子是一位身高190米的大漢,肩膀寬闊,濃眉大眼,在媽媽面前十分順從。不過,顯然他有難言之隱,低下頭不說話。雅君推推他:「德剛,你去把我給媽買的禮物拿來。」支走了未婚夫,雅君低聲急急地說:
「媽,不要埋怨他,原因在我這兒。十年前的那場飛機事故損傷了我的生殖系統,醫生說很有可能喪失生育能力,正是因為這一點,德剛一直對你瞞著我們的關係,他知道你的期盼,怕你失望。我們肯定要孩子,但可能要採用體外生育法了。媽,昨天我和德剛還在商量是不是告訴你真相,後來決定還是實言相告。媽,對不起你了。」
媽媽皺著眉頭打量著她,雅君個子很高,體態豐滿,是一個性感型的姑娘。不過她的表情深處有一種只可意會的愴然,也許這是十年前那場災難留給她的陰影。德剛媽的眉峰隨即舒展開來:「沒什麼,這是特殊情況,我會諒解的,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一年之內吧。」
「行啊,如果採用體外生育法,我建議你仍採用自然哺乳——未懷孕的女人仍可用醫學手段引出乳汁,我想你肯定知道吧——那樣多少是個補償。真的,當你步入老年時,回味起嬰兒吊在乳頭,為他輕聲哼催眠歌的情景,那將是一筆很可寶貴的遺產。」
「媽,我會記住你的話。」
德剛返回到窗檯,看看雅君的目光,知道兩個女人已經把話說透。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把一個小禮物遞給媽媽,是個嵌金的小圓鏡。他說這面鏡子內含錄像系統,當你梳妝滿意後只要按一下左邊的按鈕,就能把此刻的面容留影,輸到電腦中。德剛媽看了看,誠摯地表示感謝,說趕緊給我寄來吧,再見了孩子們。德剛按動一個開關,窗後的虛擬景色刷地消失了,實際上,德剛的媽媽此刻在三百公里外的鄭州。
已經是晚上七點,屋內沒開燈,德剛和雅君默默摟抱著,一言不發。屋裡籠罩著濃重的暮色和濃重的愁緒,不像是新婚前的氣氛。現在是早春天氣,窗外——真正的窗外,不是剛才的虛擬場景——疏星淡月,迎春花叢藏在窗下的陰影里。再遠處是街心花園,一對情侶不顧早春的寒意,正立在花陰中擁抱親吻。德剛把女友的頭摟到胸膛上,輕輕吻著她的柔發,猶豫地說:
「雅君……」
雅君忙捂住他的嘴,她掙開男人的擁抱,打開屋裡所有的彩燈,關上窗帘,又打開CD機,問:「要什麼曲子?中國的、西方的、還是印度的?」德剛說要一個中國的吧,要「春江花月夜」。於是,悠揚邈遠的古箏聲響了起來,音質極為清晰,能聽出撥弦瞬間的嘶啞。雅君把未婚夫拉到客廳中央,慢慢為他脫去衣服、襪子和鞋子;赤裸的德剛又為雅君慢慢剝去所有的包裝,兩人裸體相擁,走向浴室。
浴室的熱水已經放好,瀰漫著白色水汽,清澈的水面上浮著深紫色的玫瑰花瓣。雅君拉著男人步入浴池,水溢出來,一些花瓣也隨水流跨越池壁,落到地上,在馬賽克地面上緩緩飄浮。雅君突然抖掉了所有沉重的愁緒,她趴在男人的身上,發狂地吻著男人的嘴唇、眼睛,咬著男人的肩膀和胸膛。
「德剛,你要我吧,這會兒就要我。」
德剛吻吻雅君的眼睛,輕聲問:「你不怕了?你已經戰勝了恐懼?」
雅君說:「我不怕了,不怕了,你來吧。」德剛很感動,他知道恐懼並沒有消失,但雅君用勇氣把它掩蓋了。他們已經同居兩年,雅君居然還是處女,這是因為她對性生活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只要德剛趴到身上,她的身軀就不可抑止地發抖。德剛不願委屈她,總是努力壓住自己的情火,把強勁如弓的身體慢慢放鬆。這樣的時刻真難熬啊,雅君十分內疚,常為此垂淚——但她無法克服自己的恐懼。
德剛把她抱到床上,感到她仍在輕輕戰慄。他想,無論如何,這一關總得過啊。他半壓在雅君的裸體上,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她的敏感部位。他說,雅君你該清楚,你的身體和別的女人完全一樣,你那些恐懼只是社會偏見留給你的創傷。雅君,男女交合應該是天下最美妙的事,你應該喜歡它而不是害怕它。他的身體慢慢壓上去,開始向那片神秘之地深入。他的進入很謹慎,一點,又一點,他看著雅君的眼睛,堅決地輕聲地說:那一刻要來了,可能有點疼,不要緊,疼痛之後就是美妙的快感,好嗎?雅君緊緊摟住男人,深吸一口氣,說:來吧,來吧!德剛雄壯地用力,雅君疼得咬緊嘴唇,然後——一切都過去了。
片刻的疼痛後確實是美妙的感覺。德剛的心情放鬆了,問:雅君,怎麼樣?雅君欣喜地點頭,摟著德剛催他用力。德剛想,可憐的雅君啊,她的身世在心靈里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疤,今天這傷疤總算平復了。
接下來是連續幾個小時的癲狂的做愛,從浴池到沙發到那張寬闊的雙人床,他們以這種癲狂來補足兩年來性生活上的空白。兩人筋疲力盡了,緊緊擁抱著沉沉睡去。臨睡時雅君半是清醒半是囈語地說:
「德剛,我不會後悔。有了今晚,我不會後悔啦。」
「我們不光有今晚,還有半生呢。」
「德剛,我會懷孕嗎?」
「當然,你沒有理由不會懷孕。」
「可是,我是類人啊。」
「類人的身體結構與自然人完全一樣,我說過多少次了。記著,你一定要扔掉這塊心病。」德剛堅決地勸說著,他們漸漸入睡了。
雅君是B型人,或稱作「類人」。她不是耶和華、佛祖或任何一位神靈的創造,不是大自然的造化之功,而是位於伏牛山脈的2號基地生產的一個工件。她的十個手指和十個腳趾上都有完全可以亂真的指紋,不過那不是基因和量子效用共同合作的結果,而是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