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醫界狂人

1947、中國、皖西大別山區

小山半夜被驚醒,有人在用力擂門,喊:「周大夫,周大夫!」喊聲和狗吠聲混在一起,在空曠寂寥的山區回蕩。小山一激靈,急忙在黑暗中摸索衣褲,等他出門時,看見院里有幾根火把,停著一張竹床,兩隻粗大的抬杠靠在一邊,幾個抬杠人敞著懷,圍著病人蹲成一圈,頭上騰騰地冒著熱氣。周醫生已經出來,正在檢查病人,煤油燈光照著他黝黑的臉,表情十分嚴峻。

小山今年10歲,出身於皖北蒙城一個書香世家。他的老爹不象一般土財主那樣愚魯,他知道世道已亂,百畝良田不一定比得上薄技在身,所以狠狠心把小山送給至交周儒墨醫生去學醫。周醫生是個基督教徒,中西醫兼學,他從不呆在城市,一直在偏僻鄉村和山區巡迴行醫,他的醫術和他的怪脾氣一樣聞名。

病人大睜雙眼,乞求地看大夫。他的左腳已經腐爛發黑,發出一股怪味兒,顏面和頸部出了一些棕黑色血性皰疹。周醫生從針盒中取出一個注射針頭,在病人發黑的部位輕輕紮下去,問病人:「疼嗎?」病人茫然搖搖頭,「癢嗎?」病人點點頭:「癢,發高燒,頭疼。」

周大夫沉著臉問:「為什麼這麼晚才送來?」抬杠的一名老者苦著臉說:「山裡路險,不好往外送呀。滿共五十里山路,折騰了一天,兩頭不見日頭。周先兒,他是什麼病,有救嗎?」

周大夫臉色陰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炭疽。」小山已經懂得炭疽是一種兇惡的傳染病,但只是在聽到老師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時,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兇險。他不由打一個寒顫。

山裡人不知道什麼是炭疽,但從醫生的表情知道它的歷害。他們怯怯地問:「還有沒有救?」周醫生略為躊躇,分開眾人,俯在病人面前,他說:

「這個兄弟,我把病情給你挑明吧,你得的是皮膚炭疽,馬上鋸腿,興許能保住命,可是,我這兒沒麻藥,沒手術器具,你得忍著疼,我把它硬鋸下來。兄弟,敢不敢,你說句話。」

病人慘然一笑說:「周先兒,俺們知道你是好人,都信服你。你就放手干吧,治好了我給你燒高香,治死了我認命。」

周醫生走過來,喊小山作準備。他們借來殺豬刀,木工鋸,用酒精消毒,把病人綁在床上,讓鄉人按住他,又讓病人吃了足量止疼片,在他的嘴裡使勁塞了幾條毛巾。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色已微明,熄滅的火把冒著青煙。周醫生拿起刀鋸,對病人說:「兄弟,我要動手了。」病人不能說話,用力點點頭,眼神就如待宰牲畜一樣恐懼。小山在旁遞著器械,不敢正眼看手術,只聽見刀子哧哧地劃開皮肉,鋸子隆隆地鋸著骨頭,劇痛下掙扎的病人在竹床上猛烈地痙孿竄跳。

腿鋸掉後,病人已經昏死過去,周醫生手腳麻利地止血,激醒病人,為病人注射了昂貴的盤尼西林,然後他一連聲地下著命令:

「挖個深坑,把病腿埋掉,竹床和被褥燒掉。小山子多配一些5%石炭酸溶液,先讓老鄉們洗洗手臉,再把衣物消毒。」老鄉們從他的緊張語氣中知道了炭疽的歷害,趕緊照辦了。他又交待道:

「我今天要照顧病人,抽不開身。你們得回去一個會辦事的人,檢查檢查村裡人,特別病人家屬有沒有類似病症。若有立即來找我。檢查檢查全村馬、牛、羊,發現牲畜有惡寒戰慄、眼瞼浮腫、唿吸困難、瞳孔放大、粘膜發紫、鼻流血等癥狀,立即燒掉,或用石灰水棉球塞住鼻孔後埋在高燥處。千萬不能捨不得,這病一傳開就是幾百幾千條人命啊,這個病人一穩住我就去你們那兒。」

來人中年紀最大的老者說:「我聽周先兒的話,我回去吧,別人回去說話不靈。」

老者帶了幾塊乾糧匆匆走了。周醫生細心地為自己和小山消了毒。他坐到碾盤上,手指顫抖著。小山為他端來早飯,他擺擺手,說放一會兒吧,我吃不下。

小山怯怯地瞧著他的側影,看著他緊鎖的眉頭,飽含痛苦的嘴角。他問:

「周伯伯,炭疽病真的這麼歷害嗎?」

周先生嘆口氣說:「當然歷害。大約50年前,一場洪水過後,這兒流行過一次,死亡數萬人。那時它是不治之症。現在有了盤尼西林,情況好些了,還是不能完全根治。」他嘆口氣說,「自從亞當夏娃偷吃智慧果後,人類就有了原罪,世間種種痛苦乃是我們應得的懲罰。各種惡性傳染病便是地獄的使者。六世紀的鼠疫毀滅了半個羅馬,中世紀它又奪走歐州2500萬條人命。2千多年前天花就肆虐人類,死亡率高達25%。連流行性感冒在二十世紀初也曾使9億人患病,2000萬人死亡。這是上帝的旨意啊。」

小山氣憤地說:「周伯伯,上帝的心腸一定非常狠毒!」

周伯伯驚慌地說:「孩子,不能說這種瀆神的話。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對世界的秩序自有他的安排,你看凡是兇惡的傳染病,它的病原體一般是比較虛弱的,或者生命力不強,或者難以傳播。總之在它的生命之鏈中一定有易斷的一環,使它不能在人類中任意肆虐。象炭疽桿菌,它的芽胞極為頑強,埋病畜的土壤中經34年仍有存活的芽胞,牧場一經傳染可維持30年的傳染性。但炭疽桿菌本身則十分脆弱,55℃加熱40分鐘、5%的石炭酸、陽光都能使它們死亡。如果炭疽桿菌、鼠疫桿菌、天花病毒都象大腸桿菌那樣頑強和易於傳播,人類恐怕早已滅亡了!」

小山十分崇敬周伯伯,但今天他卻不能服氣。也許一直在不信上帝的家中長大,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種「上帝的安排」。那晚他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地思考著。

他沒想到,這個思考一直持續了十年。那時他已是北京醫學院的學生。暑假他回到蒙城,小城也是一派大躍進的氣氛,磚牆上大書著「苦幹15年,超英壓美學蘇聯」的標語。街道兩旁的民房院內,不時可看見土鍊鋼爐在冒著白煙。皇甫右山沒有留意這些政治風景,他找到那位仍在縣城行醫的周先生,一進門就興沖沖地說:

「周先生,我總算想通了,你說的不對!」

這突如其來的責難使周醫生吃了一驚。他已經頭髮花白,腰背佝僂,這些年因為他的宗教背景吃了不少苦頭,所以對自己昔日的得意門生也懷著謙卑。他的學生已經是一個健壯的青年,平頭,臉色紅潤,肩膀很寬,仍穿著小城鎮的對襟上衣,兩道劍眉很濃,一對小眼睛熠熠有光,閃爍著掩飾不住的傲氣,那是基於對自身才華的自負。他驚惶地問:

「什麼不對?什麼不對?」

皇甫右山把他給恩師買的禮物掏出來,一本英國海沃德著的《近代免疫學》,幾瓶北京醬菜,放在那張殘缺不全的桌子上。診所很簡陋,屋角用布簾遮住一張土坯壘就的床,一床舊被,這幾乎是這位孤身老人的全部家當。皇甫右山心頭泛起一股酸楚,但這些世俗煩雜很快被他的純理性思維所淹沒。他拉老師對面坐下,興奮地說:

「就是你在十年前所說的上帝的安排:凡是最兇惡的病原體一般都是比較虛弱的,這樣人類才有生存的狹縫。」

老師惶惑地點頭:

「是我錯了,我現在已經知道沒有上帝,宗教是統治階級欺騙人民的鴉片。」

皇甫右山啼笑皆非,不耐煩地揮揮手:

「你弄擰了,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世俗化的上帝肯定不存在,又仁慈又萬能的上帝不會逼迫亞伯拉罕拿長子獻祭——即使是試探也未免太惡毒。他也不會因一個瀆神的人就毀滅整個耶利哥城,不會因人類的罪惡而用洪水毀滅掉人類,獨獨留下諾亞一家。周先生,你是那樣的明智曠達,可是你在對上帝頂禮膜拜時,為什麼不想想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呢。」

周醫生的心房被狠狠剜了一刀。雖然解放後他已放棄了對上帝的信仰,那只是表面的蹈晦之計,在內心他時刻保存著那枚十字架。但小山子這幾句簡單的話卻在他的信仰之牆上捅出一個大洞……皇甫右山轉了話題:

「不提這個,這個上帝暫且拋到一邊去吧。但另一個上帝——客觀上帝是存在的,上帝的秩序也是存在的。人類從單細胞生物發展到今天,一直是在異已環境中進化過來的,時時刻刻面臨著眾多的病原物:痢疾桿菌、大腸桿菌、鼠疫桿菌、天花病毒、狂犬病毒、艾滋病毒,等等等等。直到文明社會之前的原始人、類猿人、類人猿們並無醫術,卻能傳宗億萬年,為什麼?因為人類以及一切存留到今天的物種(包括病原體),都是進化的強者。人類在體內進化出了強大的免疫系統。一種新的病原體出現後,它會吞噬千萬人的生命,但龐大的人類群體中總有一些資質特異者能戰勝死亡——同時也獲得了對這種病原體的免疫力並傳給後代。今天的人類實際是無數倖存者的共同結晶,我們的免疫系統是一個極其豐富的寶庫。世上有多少病原體,人類的免疫系統就有多少個相應的抗體。所以,」他加重語氣說:「並不是你說的:凡是兇惡的病原體都比較脆弱。應該這樣說:凡是生命力比較脆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