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的研究從希臘和羅馬轉向印度時,我們便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種差別並不只是對比它們的自然環境後自然呈現的差別,即在職業、飲食、居住和服裝等等方面的差別。這種差別要根本而廣泛得多。在西方,根本不存在與印度的諸如種姓、殺戒(非暴力主義)、再生和因果報應(關於道德行為所招致的結果的規律)等基本觀念和制度有細微相似的東西。這些東西不僅僅是印度思想中深奧的抽象觀念。更確切地說,它們構成了印度文明的基礎,決定了所有印度人的思想和日常生活。所以,如此形成的印度模式也完全與眾不同,而且持續很久,以致印度文明至今仍具有將其與其他一切歐亞文明區分開來的明顯特點。
正如下一章將要說到的,這種獨特性也是中國文明的特點,不過,這是在假設中國在地理和歷史上都空前未有的與世隔絕的條件下才這樣說的。而印度,其早期階段似乎與西面雅利安入侵者所定居的地區——伊朗高原、巴爾幹半島和義大利半島——的早期階段基本相似。如前(第六章第四節)所述,約公元前 1500年前後入居印度的雅利安部落擁有與諸如亞該亞人和多里安人同樣的生理特徵、同樣的畜牧經濟、同樣的社會制度、同樣的諸神和同樣的史詩。此外,印度雅利安人在他們的次大陸上與外界隔絕的程度也遠不及歐亞大陸東端的中國人。印度西北部的山脈不是不可逾越的,所以軍隊、商人和朝拜聖地者來來往往地翻山而過達許多世紀。實際上,在大部分時間裡,印度北部與中東和中亞之間的相互影響超過印度北部與半島南部之間的相互影響。
於是,自然產生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印度雅利安人能發展起一個與他們西面的親族如此根本不同的文明。現可得到的證據很少,不足以提供一個具體或明確的回答。但是,最簡單而又似乎可能的解釋是,印度雅利安人印度化了。印度雅利安人與定居不太開化地區的亞該亞人、多里安人或拉丁人不同,他們在印度河流域遇到了一個擁有大的都市中心和密集的居民的高度發達的文明。雖然印度河流域的土著居民已遭到征服、受到鄙視,但由於他們人數眾多,文化又很先進,所以不能被滅絕、趕走或同化,使原先的文化留存無幾。相反地,當雅利安畜牧者在那裡定居下來、改營農業時,他們不得不與原先的居民靠得很近地生活下去。這樣和平共處和互通婚姻達救世紀之後,其必然結果是文化融合。這一文化融合的情況、性質和結果是本章要論述的主題。
一、雅利安人的影響
雅和安人侵入印度河流域後,集中居住在旁遮普有大片草地供放牧牲畜的多雨地帶。值得注意的是,在古代史詩《梨俱吠陀》中,旁遮普的河流經常給提到,而恆河僅被提到過一次。不過,漸漸地雅利安人開始擴散到森林茂密的恆河流域。他們的擴張最初很緩慢,因為手頭可用的工具只有石斧、青銅斧和銅斧。但是,約公元前800年時,鐵得到採用,擴張的步子大大加快了。這時,主要活動由畜牧業改為農業。此外,恆河流域的季風氣候也使栽稻成為可能。在旁遮普,栽稻比種小麥和大麥時的產量要高很多。因而,人口密度的中心從西北部轉向東部,東部成為最初的強大王國的所在地。
從畜牧業轉向農業,促進了建立新村莊所必需的各種行業,如木工業、冶金業、紡織業和製革業等。隨著以河流充當運輸剩餘糧食的天然交通幹線,農業也促進了貿易。貿易剛開始時,通常實行以貨易貨的辦法,母牛為大筆交易中的價值單位。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當鑄幣出現時,最早的度量衡恰恰正是雅利安印度文明之前所實行的度量衡。城市由原為貿易重地或專營某些行業的村莊發展而來。
經濟發展轉過來又促進政治上的合併。原先,印度雅利安人象他們西方的親族那樣,由得到長者議會和部落大會幫助的部落首領組織起來。隨著經濟的發展,恆河平原的部落讓位於王國,旁遮普和喜馬拉雅山山麓的部落讓位於共和國。在這些早期國家中,恆河下游區的摩揭陀王國由於地處兩條主要的商隊路線上,又控制鐵礦豐富地區,故很快強盛起來,超越其他國家。摩揭陀憑藉自身的有利條件,後來成為孔雀帝國和笈多帝國形成時的基地。說到這裡,有必要提一下孔雀王朝最初兩個皇帝的首席大臣考底利耶說的一段名言。他說:「寶庫建立在開礦的基礎上,軍隊建立在寶庫的基礎上,擁有軍隊和寶庫的人可以征服整個地球。」
公元前 4 世紀的難陀王朝是最早為建立國家而有條不紊地開發摩揭陀資源的王朝。他們開築溝渠,織組灌溉工程,建立有效的徵稅管理制度。難陽王們現被說成是印度最早帝國的創造者。事實上,他們雖然為帝國奠定了基礎,但並沒有實際建成第一個帝國。完成這一歷史任務的是一個名叫旃陀羅笈多·孔雀的青年冒險家,他於公元前 321年奪取難陀王位,進而建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著名帝國。
與這些經濟和政治的發展相平行的是社會結構方面的重大變革。最初,印度雅利安人跟其他雅利安人一樣,劃分為武士貴族、祭司和平民這三大等級。他們沒有與社會等級有關的種種限制,如世襲職業、限於同一等級內通婚的規定、宴請同伴時的禁忌,等等。但是,到公元前500年時,種姓等級制度連同它的所有基本特點開始起作用。關於種性等級制度的起源,雖然現已提出許多種理論,但普遍同意,膚色是一個基本因素。其實,梵文中的種姓——瓦爾納一詞,意即膚色。
雅利安移民非常清楚自己和當地黑土著在膚色上的差別,稱土著為達塞人,即奴隸。由於雅利安人有強烈的種族優越感,故極力阻止與受他們鄙視的臣民混合,從而發展起四大世襲種姓的制度。前三個種姓由雅利安人自己的職業等級即簽上(婆羅門)、武士貴族(剎帝利)和農民(吠舍)組成。第四種姓(首陀羅)留給達塞人。達塞人不得參加宗教儀式,也沒有其征服者享有的種種社會權利。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種族上的劃分不再與現實相符合。雅利安部落常常與達塞部落結成聯盟,進行對其他雅利安部落的戰爭。而且,雅利安移民還同採納雅利安諾言和習俗的土著混合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達塞人的祭土開始成為婆羅門,他們的首領成為剎帝利。由於上述原因,今天,印度南部黑皮膚的婆羅門同樣具有貴族氣派,而印度北部某些地區的白皮膚、灰眼睛的賤民也不再因為他們的白皮膚而地位有所提高。為了切合這些現實,商人和某些地主被歸入吠舍,而耕種者和一般勞動者則成為首陀羅。
在這四大劃分內,現已成長起令人迷惑的各式各樣的種姓。它們都有四個基本特徵。一個特徵是具有獨特的職業,所以銀行家和商人常屬於吠會種姓。另一特徵是有世襲的原則,這體現在對婚姻的複雜的規定和限制中。此外,種姓對食物、水、接觸和禮儀的純潔還有更進一步的種種限制。最後,每一個種姓都有自己的「法」,即道德準則,用以規定各種義務和責任,如贍養家庭,履行為結婚、出生和去世定下的儀式,等等。
在這一種姓等級制度之外的是賤民,即不可接觸的人,今天約佔印度人口的七分之一。他們註定只可從事商業或那些被認為是不潔的行業,因為這些行業或是沾污了某些儀式,或是獲取人或動物的生命。這些職業包括獵人、捕魚人、屠夫、劊子手、掘墓人、承辦喪葬者、製革工人、皮革工人和清道夫。從事這些職業的結果轉而導致社會隔離。賤民們居住在與世隔絕的材庄或城鎮外面的住房裡,只可以使用他們自己的寺院和水井.他們必須非常小心地避免沾污各種姓中的成員,也就是說,不可與後者發生任何肉體上的接觸,在極端情況下,甚至不可進入後者的視線。因此,直到最近幾十年,每當他們走出自己的住處或村莊時,就必須敲打一對拍板,警告他人,他們正在走近。
賤民們今天還進一步遭受心理上的傷殘,這種傷殘同身體上的傷殘一樣使人殘廢和退化。按照因果報應的學說,一個人在現世中的地位是由其前世的行為決定的。因此,賤民們應由於他們過去的罪孽而對他們現在的苦境負責。改善在來世中的地位是賤民們唯一的希望,而這隻有通過恭敬地履行現世中的責任和義務來實現。
社會法令和宗教法令的結合,使種姓制度至今仍在起作用。應該指出,種姓制度還有關於相互幫助的種種規定,使一個人只要遵守其規定便可獲得安全。所以,種姓制度現在仍是印度社會鋼鐵般的框架。雖然它現已受到改革者們的攻擊,並由於現代工業社會的種種急迫需要而遭到破壞,但它實際上仍在印度四分之三人口居住的農村地區發揮作用。
二、改革與反改革
約公元前1000年的青銅雕塑:那吒羅闍濕婆——被稱為舞王的濕婆。
以法、因果報應和再生為基本原則的種姓制度是印度宗教制度的組成部分。最初,雅利安人信奉的典型的部落神都是自然力的化身,如因陀羅為雷和戰爭之神,阿耆尼為火神,蘇摩為神聖的令人致醉的蘇摩液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