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觀那人模樣特殊,朗聲答道:「我不是儒生,我是遊子,你是誰?」
那人仰天笑道:「我是周公。」
謝安在一旁扯住洪波道:「不須理他!他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腹的男盜女娼,小心他拐走了你的女友。」
周公雖近百旬,耳朵還蠻好使,罵道:「你這相公,東晉都亡了,你還想東山再起哩?!淝水之戰主要是人家謝玄功勞,你整日坐在家裡等著吃現成的。誰拐誰?你把人家李靖的媳婦都拐到家裡來了!」
只見旁邊閃過一人,勸道:「算了,算了,周公也少說兩句,謝相公拐了紅拂,你周公不是也拐了蘇東坡的媳婦朝雲嘛,算了,算了!」
周公一聽氣得發抖,嚷道:「哼,你們逸民國人一個鼻孔出氣!」
旁邊一位苗條少婦上前挽著周公道:「夫君,算了,算了,他們都是鐵絲尿罩勺——瞎編!咱們還是回腐儒國,不要耽誤了行程。」說著,一邊捶著周公的背,一邊扶著他往河邊的馬車走去。
紅拂道:「那少婦便是朝雲,現住腐儒國,是周公的小妾。」
這時,謝安與那官人敘禮,又拉洪波、小枝與那人結識,原來那官人是鄭板橋,終年避居此地,但見:
苦臉硬骨,沒有朱紫玉氣;窮肝枯腹,一腔文墨淋漓。不願脅肩,脫卻烏紗百幅;甘心清寒、只有破領一席。吟詩作畫,倒也脫灑自然;高卧垂釣,不失堂堂正氣!
鄭板橋說道:「如今天已正午,正好到我家用飯,咱們談個痛快。」
一行人隨鄭板橋拐上小橋,魚貫來到一個去處,但見:
蓬門秋草,簇擁一圈籬笆;年年破巷,挑著一碗燈花。疏窗舊幔,映出破劍一把;殘席谷枕,墊著幾頂烏紗。幾隻母雞,只孵一窩雞蛋,躲在屋後,怕人羞煞。一對白鵝,守著一汪泥水,躍在院前,爭先拍打。
蓬門兩旁也有一副對聯:
揚州惹怪名,書攤笑賣畫,
那院後有一叢溪柳。
謝安從懷裡摸出幾錠大銀遞給鄭板橋家的書童,囑咐他到街市買些酒菜,幾人來到上房。一忽兒,那書童提著酒壺,牛肉、蔬菜。糧袋回來,紅拂招呼小枝到廚房忙乎。
陳洪波、鄭板橋、謝安三人敘了一回話,那紅拂將烹好的牛肉蔬菜等端上來;那書童又燒好酒,幾人痛飲,各敘平生,好不快樂。酒酣人醉,聯句對詩,正在快樂。只見謝眺尋到這裡對謝安道:「相公,祖狄、劉琨來訪。」那謝安、紅拂只得與洪波等作別。
洪波、小枝與鄭板橋一直敘到晚上,用過飯後,板橋留二人入睡,揀那乾淨的西廂,請二人各自就寢;又搬來幾頂烏紗,墊到洪波、小枝枕下,笑道:「一頂烏紗須早脫,好來高枕卧其間。」說罷,飄然自去。
睡至第二日中午,鄭板橋喚書童叫醒洪波、小枝用飯,然後帶二人出去閑逛,幾人來到逸民國街市,但見稀稀兩兩開著酒館書鋪。板橋扯二人到一書鋪前,只見有一對聯道:
清寒不須釣譽但求無功
富貴只是沽名歪批有理
三人進到裡面,只見一胖大官人正招呼幾個夥計伏案疾書。鄭板橋招呼那官人道:「金聖嘆,我帶來兩位稀客。」
金聖嘆一聽,站起身來,打量著洪波、小枝問道:「你們可是良史?」
鄭板橋笑道:「這兩位都是遊子。一為陳洪波、一為駱小枝,遊歷至此。」
金聖嘆一聽,忙道:「久仰大名,裡面請!裡面請!」說著讓到屋裡。只見案上立著關羽神像,香爐里余香裊裊。
洪波道:「金先生原來也崇拜關公。」
金聖嘆道:「哪裡談得上,只因以前歪批,想到關羽護送其嫂甘、糜二夫人,千里走單騎時,曹操令三人同住一屋,我只思關公是否有私通之事,自古英雄愛美人嘛!沒想夜裡關公持著青龍偃月刀,身後跟著周倉、關平、關翎、關興等人;關平扭住我的脖子,喝道:『我家大王平生無私,一生未娶妻,我等幾個是義子,那貂蟬固然美貌,來纏我父,我父都不動邪念,豈生污嫂之心?!你這廝實是可惡,污衊我父,該殺該砍!』我當時嚇得半死,跪下求道:『我每月必拜關爺爺,以贖大罪。』關公等聽了放過我,因此我才立了這關公像,每日必拜。」
正說間,只聽外面鼓樂齊鳴,人聲鼎沸。一行人忙到外面觀閱,見有幾十輛馬車盛著珍珠玉器,兩旁有百餘騎精兵守衛;那車頭坐著一位官人,洪波觀那官人背影,甚是熟悉,可是一時又記不起來。
洪波又問小枝,小枝也似乎認得,但也記不起來,鄭板橋、金聖嘆帶二人又逛了些書攤;洪波無心看書,傍晚又回到板橋家中。紅拂派家人請幾人過去用餐,幾人去了,正好祖狄、劉琨也在,聊到起勁處,心情陶然。
當晚,二人便宿在謝安府中。一連住了幾日後,洪波、小枝便要辭行。謝安、劉琨、謝眺、謝靈運、金聖嘆、鄭板橋等只好贈銀送行。送到二十餘里,謝安囑咐道:「此去路經英賢國、腐儒國、僧人國、方士國、幽靈國、公主國、復辟國、黃金國等國家,要多多保重,路上小心謹慎,小東天聚會有期。」洪波、小枝灑淚而別又往東遊去。
誰知行了約摸百日,有幾百里路程,哪裡有英賢國等國的影子,只見高山深谷,晚籟驚心,猿啼虎嘯,冷氣襲人。原來二人迷了路徑,竟往東北而來。洪波、小枝這幾日野果充饑,泉水洗浴,倒也消乏,只是天色已晚,便鑽進一個洞穴,呼呼睡去。
睡至半夜,洪波被一陣冷風襲醒,起來不見了駱小枝,當下驚出一身冷汗;急忙鑽出洞來,茫茫黑夜,哪裡有小枝的影子。洪波呼喚幾聲,傳來的只是狼嘯虎吼,只得硬著頭皮朝深處尋來。
一路上荊棘叢生,行了約摸二十里,見前邊有光亮。洪波尋光奔去,原來是一座破廟,廟門上有付對聯:
古今俱寂聲
推敲月下門
陳洪波推開廟門,只見院里齊整,松柏凋殘,一叢危竹。西廂里點著燈,洪波躡手躡腳摸到窗口,順窗縫往裡一瞧,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只見一個胖大和尚正哄著一位少婦睡覺,那少婦分明不肯,正淚掩春面,灰埋粉黛。那少婦也有幾分姿色,豐蘊含秀,粉面春盎。洪波正觀間,猛聽得身後一人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看?!」說著,一隻手抓住洪波,他左右掙扎,只是不能動一毫,心中只是叫苦,那人一揮手,嚷道:「還不給我綁了?」一聲吆喝,廟外竄進幾個穿夜行衣的青臉漢子,將洪波按住,摸出繩索,把他綁了。
西廂屋裡胖大和尚聞聲撇下少婦,抽出尖刀奔出屋來,這領頭的漢子一見那和尚忙拱手道:「師父,我巡夜到此,恰遇這廝在窗前偷看,被我等拿住!」
那和尚從眾人手裡接過火炬,映著洪波臉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怎麼到此?!」
洪波道:「我是遊子,遊歷至此,因尋好友駱小枝,誤入此地。」
那漢子一聽勃然大怒喝道:「胡說!觀你模樣一定是天朝的探子,從實招來?」
一連問了幾次,毫無結果。那和尚道:「『草上飛』,把他解去見大王,休得吵了我的好夢!」那「草上飛」應諾,帶著從人推著洪波朝嶺上走來。走了約摸三十里路程,方到一個山莊,這山莊頗大,而且修得壯觀,有賦為證:
溪泉清澈,流過石松岸柳;清霜點染,染紅寒楓石榴。樓閣重疊,掩藏著無限風流;清塘翠葦,倒映著釣叟輕舟。一杯美酒,常付春風,嶺上千年不愁;幾番閑在,寄興射獵,摘得野花消瘦!
這時,天已微明,「草上飛」將陳洪波帶到一間大廳,綁在柱子上,令人去請大王。一忽兒,那大王來到,但見:
三尺身材,比武大郎還矮;一臉鬍鬚,比赤發鬼還賴。精瘦如一把乾柴,閃閃是豪俠風采。手使一柄金圈,能套閻羅小鬼;只憑一身武藝,能辨賢士雄才!
那大王一見洪波,呵呵笑道:「原來是天朝探子,好大的膽子!竟敢鑽到我飛鼠嶺來了,你沒聽說『偷香鼠』紫金鐘的大名鳴?!」
洪波顫聲道:「我並非什麼探子,我是個遊子。」
「偷香鼠」一聽,鬍鬚倒豎,喝道:「不是天朝探子,到我飛鼠嶺作什麼?天國人聞我飛鼠嶺『十鼠』盛名,哪個不膽戰心驚?!你??你一定是清官國四公派來的?!」
洪波道:「我連清官國都沒去過。」
「偷香鼠」一聽更怒,托起洪波下巴,叫道:「小的們,遞刀來!今日挖了這廝心肝,給徐老爺下酒送行!」
「草上飛」遞過一把尖刀,「偷香鼠」接過來,眼睛不眨一下,朝洪波心窩刺來。但聽耳房進來一人喝道:「八弟,慢著!刀下留情!」只見這人六十開外,小衣襟,短打扮,青須紫鬢,紅臉黃睛。他上前就給陳洪波解綁,倒把「偷香鼠」、「草上飛」等弄得莫名其妙。
昨日駱小枝與陳洪波在洞穴睡覺,睡至二更,駱小枝忽覺一陣冷風「嗖嗖」刮來,隨著卷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