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八節 深沉的秋天

老慶聽了弄玉的述說,對她的人品更加欣佩,這才明白,弄玉為什麼昨晚喝得那麼醉,他安慰弄玉,事情都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你不要再想他了,外邊的世界這麼精彩,天涯何處無芳草。弄玉聽了老慶的話,這才舒展了眉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這是一個深沉的秋天。

北京顯得格外的冷峻。

這天上午,雨亭正在出版社編輯一部散文書稿,忽然接到黃秋水的電話,黃秋水在電話中聲音發顫,激動不已。

雨亭還是頭一回聽見黃老如此激動,因為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雨亭,大喜了,來茶屋吧,馬上來,一個驚喜!」

「黃老,什麼喜事能告訴我嗎?」

「來了就知道了,人生一個驚喜……」

雨亭趕快收拾了書稿,跟編輯室主任請了假,出門打了一輛計程車,朝什剎海金薔薇茶屋飛馳而來。

金色的霞光一縷縷灑在什剎海的湖面上,泛起一道道光亮,映得人睜不開眼睛。殘花敗柳,早已隨風飄去。舊時的店鋪、小橋,影影綽綽,衚衕里曲曲折折,一輛輛三輪車載著黃髮碧眼的洋人穿梭而過。

雨亭看到金薔薇茶屋,心裡一陣激動。他實在不知道黃秋水所指的大喜是什麼,但是他從黃秋水激動的聲調里感覺出一種吉祥的味道。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雨亭的心不由怦怦地跳躍著,手心竟沁出了汗,他的臉紅撲撲的。

計程車在茶屋前停住了,雨亭付了車錢,來不及拿車票,飛也似的進了茶屋。

茶屋裡窗前坐著一個清秀文雅的女人。她梳著黑黑的整齊的短髮,兩隻明亮的清澈大眼睛,深情脈脈地望著遠方,充滿了期待。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晶瑩的淚光。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窈窕輕盈的身材從勻稱的風衣里透露出來,顯得矜持,風度翩翩。

「雪庵!」雨亭激動地叫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是她,是雪庵!

當年在那遙遠的夢幻一般的小山村,她不是隨著浩浩河水隨波逐流了嗎?那鋪天蓋地的洪水,汪洋一片,驚天動地。

他清楚地記得那激動人心的一幕:

雨亭緊緊地擁住雪庵,在門板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天明時,靠近了一個高坡,好在兩個人的水性都不錯,嗆了幾口水,身上划了幾處傷,但並無大礙。

太陽升起來了,像一個大火球。風息了,雨停了,閃電消逝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裸露的山坡,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雜物。

這是山峰上凸出的一個高坡,長約十幾米,寬約七八米,生著一些灌木叢。

雨亭扶雪庵上了高坡,他看看雪庵,又看看自己,已是狼狽不堪。原來雪庵僅穿著一條內褲和一個大紅肚兜,自己穿著一條短褲。

雨亭把門板拖上高坡。兩個人坐在門板上喘息著。

太陽的玫瑰色與這破敗的景象很不協調。萬道霞光閃爍著,透露出萬千生機。可是茫茫的水面上,卻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破碎不堪的廢棄物,精赤條條泛白的屍體,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遠遠地,雨亭望見了那棵古槐,還有那個不肯沉沒的古鐘。

這個高坡正是一座孤島,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沒有發現生命。

雨亭感到,以前文學中所做的一種描寫,詩歌中的一種境界,如今降臨了。

他將面對嚴峻的人生。

雪庵身體單薄,再加上她穿得少,身體抖個不停,中午發了高燒。

雨亭見了,有些手足無措。他讓雪庵躺在那塊門板上,為她按摩,企圖給她更多的溫暖。但是雪庵依然抖得厲害,臉像紙一樣白。她不斷地喊冷。

雨亭望望這高坡,實在沒有什麼遮身的東西。他把灌木叢的綠葉一簇簇拔了下來,蓋在雪庵身上。雪庵就像原始人,又像一個灌木植物人。

但是雪庵還是喊冷,渾身哆嗦得更厲害。

雨亭有點慌了,他望望四周,白茫茫一片,一望無際,遠處青山如黛。天空,烈日當頭,湛藍湛藍,沒有一絲白雲。

雪庵有點恍惚,仍不停地喊冷。

雨亭索性俯下身,緊緊地擁住了她,用整個身體緊緊地貼住她孱弱的身體。

他吻著她,額頭、臉頰、眉梢、眼睛、鼻翼、嘴唇……

雪庵的身體滾燙,臉色緋紅,目光有些矇矓。

雨亭真想把身體的全部熱量都給她。

雪庵還是喊冷。

雨亭忽然有了主意。

尿是熱的。

雨亭讓雪庵閉上雙目,然後解下褲頭,將尿澆到她的身體上。

雪庵稍稍感到好一些。雨亭於是又趴在她的身上。

雪庵露出了一絲笑容,喃喃地說:「雨亭,我會死嗎?……」

雨亭用手掩住她的嘴,「別說胡話。」

雪庵說:「人的生命和死亡,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樣,人力是無法改變的……」

雨亭說:「雪庵,換個題目吧。」

雪庵的臉龐忽然泛起紅暈,她說道:

「雨亭,你相信有靈魂嗎?」

雨亭點點頭。

「羅素認為,有身體在便有靈魂在,沒有了身體也就沒有了靈魂。」

「人的精神是不朽的。」

雪庵深情地望著雨亭,說:「雨亭,說心裡話,我很喜歡你,我們是多麼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想欺騙你,我對你的情感不是愛情,是友誼,深厚的友誼……」

雨亭聽了,心頭一顫,渾身冷了下來。

「我一直試圖找到那種感覺,但是失敗了。實際上,真正的友誼比真正的愛情更為難求;與愛情的急風暴雨相比,它是一種生長得多麼緩慢的植物!最刻骨銘心的友誼不但帶來歡愉,而且帶來痛苦,以至於人的心靈難以承受……」

雨亭的熱淚簌簌而下。

「我已感到很快將離開人世,我去之後,你要把我放回大水之中,我要回歸大自然……」

雨亭聽了,呆若木雞,心如冰窯。

雪庵咳嗽幾聲,又說道:「我願意在走之前,把一切都給你……」

雨亭沒有說話,緩慢地離開了雪庵的身體。

雪庵露出慘淡的笑容:「雨亭,我最好的朋友,我求求你,你吻一下我……」

雨亭俯下身,默默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雪庵笑了,緊接著閉上了雙目,兩隻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過了兩個多小時,雨亭才從幻覺中回到現實。

雪庵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身體冰涼,兩個雪白的腳丫顯得慘白,大紅肚兜在太陽的照射下十分耀眼。

雨亭找來不少灌木的綠葉,掩蓋住雪庵,然後庄嚴地把載有雪庵屍身的門板推進洶湧的大水之中……

雨亭立在高坡之上,望著雪庵在大水之中顛沛、漂流,一直沉入太陽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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