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慶回到家時已經深夜3時,他回味著剛才發生的一幕,不禁覺得好笑。
笑聲驚動了鄰居,鄰居以敲暖氣表示抗議。
老慶不敢再笑了。他打開了床頭燈,關掉了電燈。這才發現手機上有一信息:
希望你快樂的就像爐子上的水壺,即使屁股燒得紅紅的,你依然快樂地吹著口哨,幸福得冒著鼻涕泡泡。
惦記你的牧牧
牧牧是新聞記者,也是金薔薇文化沙龍的骨幹,八年前他有著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妻子是一家公司的職員,可愛的女兒正在上小學。以後妻子上了一個新型管理培訓班,班上有個男同學是個青年企業家,他比較聰明,為人大度,能幹而且待人誠懇,牧牧的妻子對他很有好感,一來二往,很有共同語言。牧牧不是細膩的那種男人,他平時對妻子關心很少,跟妻子做愛後便悶頭大睡。一個雪夜,妻子從培訓班下課,見漫天大雪,道路又滑,只得無奈地騎上自行車。那位青年企業家見狀,急忙招呼她把自行車放置他的轎車後背廂,把她請進轎車,開車送她回家。轎車開到牧牧家門口,牧牧的妻子充滿了感激之情。愛情有時就是從感激之中誕生的。二人緊緊相擁,吻如急雨,處於情感高潮的男女都呈現出低智商,就在牧牧家門口,在這輛落滿厚厚積雪的賓士車裡,二人墜入愛河,而此時的牧牧還在屋裡悶頭大睡。漸漸地粗心的牧牧看出端倪。妻子有時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們的婚姻已有多年,可是最近發現妻子時有嘔吐,氣色不對。在牧牧的追問下,妻子終於吐露真情。牧牧在無奈之中終於選擇了離婚。離婚後,牧牧仍然不能忘懷他的前妻,他經常陷入痛苦之中。雖然後來他又遇到幾個女人,但都是逢場作戲,如過眼煙雲。兩年前他與一個叫芳芳的年輕女護士有過一段交往後,芳芳有了身孕,牧牧見她比較樸實,真摯,又見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於是與她結婚。與芳芳建立家庭後,牧牧還是忘不掉前妻,尤其是在與芳芳做愛時,總是把芳芳想像成前妻,前妻固然比芳芳漂亮,有風韻,特別是那雙充滿憂鬱的大眼睛,與眾不同,透出幾許凄清。後來牧牧就成為無性婚煙,已有半年多了。
想曹操,曹操就到,第二天一早牧牧開著他的奧拓轎車來接老慶。
牧牧說:「反正有車,開遠一點,哥兒倆好些天沒見了,好好聊聊。」
牧牧已有兩年駕齡,小車開得飛快,徑往西開到了頤和園。
頤和園遊人不算太多,長廊上三三兩兩走著倚肩搭背的情侶,昆明湖上漾著一團團薄薄的煙霧,十七孔橋、玉帶橋時隱時現,佛香閣矗立在綠樹婆娑之中。
老慶引牧牧來到石舫的一個餐廳,這裡可以看到外面湖波蕩漾的秀麗景色。
老慶要了幾樣酒菜,兩杯扎啤。
兩隻酒杯相撞,撞出一片白色的泡沫。
牧牧喜歡吃水果,他叫來一大碗枇杷、荔枝,枇杷黃澄澄的,荔枝肉白幽幽的。
老慶問:「牧牧,你長期一個人生活,會不會感到孤獨。」
牧牧思索片刻,回答:「我有時感到孤獨,因此深知那種無名的逃避感。夜間從睡夢中驚醒,就如渾身上下綁著繃帶,生者的靈魂和逝者的面容也聯在了一起,這個時間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麼是不再生存。」
「你還是應該好好對你老婆。老婆是鏡子,上班時她給你打一個電話,問候中充滿關心,下班後都在一間屋子裡呆著。老婆是水龍頭,不管她如何任性,她都是可愛的。水龍頭一旦擰開,可就關不住了。身邊這個水龍頭,須你親自去預測、維修、補救。老婆是家中的後勤部長,洗衣婦、廚娘、奴婢、貼身小工,身兼數職。老婆是營養學家,為了把丈夫喂得健壯,不但在書上找答案,還到處向人打聽一些大補的偏方,想方設法做營養極桂的食物。老婆是會計師,丈夫把工資、獎金、稿費等如數上交,她為增收節支、積攢資金算計。老婆是整個家庭的策劃師,清香可口的茶水,精緻美味的小點心,熱情周到的待客,傢具的更新安排,都得她操心。老婆又是外交官,所有涉外事件均由她對付,有理有制有節。其實老婆也怪累的,應該好好疼她。牧牧,你也應該有一個好老婆!」
牧牧聽得津津有味,嘆道:「我以前的老婆有了外遇,以後我們就分手了。」
「你應該在自己身上找點原因,不都是人家的毛病,我聽說,有一次你老婆做了人流,下大雪的晚上從夜校騎車回家,你也沒去接她,而躺在家裡悶頭大睡,是一個男同學開車送她回來的,難怪人家對那個第三者有情?」
牧牧一擺手,臉上泛出紅暈:「喝酒,喝酒,往事已成落花流水,莫要提了!」
牧牧「咕嘟嘟」喝了一大杯啤酒。
老慶生氣地說:「丈夫是什麼?是板凳。人世拼搏,洗盡殘妝,女人進了屋,就是撲向坐慣了板凳,蹺起二郎腿,沏一杯茶,向身下的板凳傾吐一天的疲憊。不要呼應,不要交流,只要他靜靜地聽。登高遠遊,別忘了帶你的板凳;一覽眾山小時,坐看山間雲高起;山雨欲來風滿樓時,快舉起你的板凳,用它擋一擋風,遮一遮雨。可是板凳就是板凳,它要求距離,要求寬鬆。通常女人不會輕易放棄懷中的板凳,因為不知道放棄之後,有沒有更好的。」
牧牧打斷他的話:「我離棄了我的妻子,是因為我的腦海常常浮現她跟那個青年企業家造愛的鏡頭,那一舉一動,一姿一勢,我受不了。雖然有孩子,但我還是與她分手了。」
老慶又說下去:「男人為了尋找自我,一生都在酋長、板凳之間徘徊,一方面嚮往當酋長的艷遇,妻妾環伺;一方面又希望福妻蔭子,這就讓女人要找一個一生屬於自己的板凳很難……」
牧牧痛苦地說:「我雖然不是板凳,但我是沙發,我非常愛我的妻子,她溫柔、漂亮、有個性,我忘不了那些花前月下的浪漫故事,也忘不了山前水後的情真意切,更忘不了那些瘋狂的日日夜夜。」
「可是你又沒有盡你板凳的義務,得到了,你就不珍惜了。男人和女人組成婚姻,婚姻的歸宿是平淡,平淡不等於美麗。婚姻是一種生命,生命是流動的,婚姻的死亡是一種痛苦,承受痛苦是一種態度,享受平淡也是一種態度。女人是水,男人是火,火可以煮水,水也可以滅火。」老慶一字一頓地說。
牧牧嘆了一口氣,惆悵地說:「我情感的火已經熄滅了,生命的火也奄奄一息。」
老慶望著遠處依偎著走過的一對情侶,悠悠地說:「當女人為男人的花心而流淚時,別忘了,在人類感情中比喜新厭舊更銘心刻骨的是紮根在人們心中的戀舊情思。為生活中的甜酸苦辣都成了共同的擁有,男女戀情也和生命一起成了永久。與之相比,最浪漫的感情也成了轉眼即逝的火藥。給板凳一點寬鬆吧,它會還你一個圓滿。是你的,走不掉;不是你的,你也得不到……」
牧牧神情黯淡,神傷地說:「她在跟我離婚後,也沒有和那青年企業家結合,因為那個男人有賢慧的妻子和兒子,我那可憐可恨的前妻至今依然孑然一身,她已經到了『足球』的年齡,人人踢了……」
忽然,牧牧眼睛一亮,他離開座位,徑直往外走去。
老慶見他這副模樣,也隨他而去。老慶見牧牧前面匆匆走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身穿褐色皮夾克,盤著頭髮,風韻猶存。
那個女人來到一個山的拐角處,正見一個中年男人焦灼地等在那裡,女人見到那人,兩個人忘情地擁在一起,吻如急雨。
牧牧驚呆了,怔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慶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欣賞著這一對雕像般的男女。
男人停止了接吻,兩人依偎著往山上去。
兩個人消失了。
牧牧依然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老慶走到牧牧面前。
「你認識他們?」他問。
「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前妻啊!」牧牧凄涼地說。
「她總算找到了歸宿……」
兩個人回到餐廳時,一個夥計正焦灼地在門口張望。
老慶摸了一下夥計的禿腦殼,笑道:「還怕我們逃賬嗎,我們看西洋景去了。」
二人坐定,老慶見牧牧有些傷感,說道:「愛情究竟是什麼?科學在我們面前展示一幅人體解剖圖,科學用一種零度的語言告訴我們,這是人的腦垂體,愛情就是從這個區域里發生的。愛情就是荷爾蒙。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社會學家告訴我們,他只研究婚姻,而不關注愛情。社會學家還會一板一眼地告訴你,婚姻是一種社會契約,婚姻的實質便是性交對象的社會性限制和調節。」
「實話跟你說吧,」老慶「咕嘟嘟」又喝下一大口啤酒,用手抹了一把嘴巴上的白沫。
「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模糊的飄飄渺渺的充滿神秘色彩的東西,有些人悅心於這種朦朧的神秘,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還亂的模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