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何逸雲不聽龍飛的勸告,一意孤行帶林莎莎乘船出遊,林莎莎因而失蹤以後,何逸雲的心情就壞到了極點,從此一直把自己關在招待所的房間里,任憑什麼事他都不出門。在這朱家鎮的,沒有人去刻意地想起他,除非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需要他參與,其他時間他就變得無關緊要。只因為命案還沒有告破,他只能滯留在這小鎮上,整日呆在自己的房間。
船家滅門血案發生時,他聽到服務員們議論說:朱家的牧羊犬帶著警方打撈到林莎莎的屍體,畫家突然像被悶雷震到似的,瘋了似的跑到了勘查現場。當然,他與圍觀的人一樣,只看到一具被白單罩起來的屍體被警察抬走,林莎莎白色的紗裙還在往下滴著水。
當屍體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終於控制不住,倒在了圍觀者之間。
同樣站在圍觀者之間的龍飛並沒有安排人送他去醫院,而是攙著他回到了他所住的香榭的房間,然後默然離開。龍飛心裡明白,何逸雲並非完全是因為傷心,而更多的原因還在於:圍繞著紫色茶宴,命案一個接著一個,下一個會不會是他自己呢?他也不怕何逸雲想不開,做出自盡一類的事。
鎮上的人都奔向朝音寺,祈求神佛保佑去了。何逸雲帶卜畫具,走到了香榭院子里的湖水邊,在草叢裡支起了自己的畫板,他想用這種方式去打發自己無聊的時間,也藏在這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舔舐自己的傷門。
龍曉菲出得朝音寺,卻跟丟了目標,無奈只有回來。在招待所的院子里逡巡,正看到滿臉沮喪的何逸雲。
龍曉菲走到了離何逸雲兩米遠的地方:「大畫家,這麼有興緻在這裡畫畫?」
何逸雲並不想與龍曉菲搭話,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著自己手裡的活計。
「何大師,大家都恐懼的不得了,你還有那麼好的閒情逸緻在這裡畫畫?!藝術家和我們此等凡人就是不一樣啊。」
當何逸雲意識到自己的輕視並沒能趕走龍曉菲時,他答話了:「什麼閒情逸緻?不過是打發些無聊的時間罷了。」
「何大師,這樣的心情似乎對您的身體不太好罷?為什麼不試著換一下心情,然後再做事呢?」
何逸雲嘆了一口氣,停下畫筆。
「您看,鎮上的人都去朝音寺進香了,只有我們這些外來的人。何不讓我們坐下來說說話。改善病人的心情可是我們的必修課噢!」
何逸雲覺得眼前這個小大夫還蠻敬業的,在這樣無聊的秋日裡,有這麼個人傾聽自己的苦衷或許比自己都憋悶在心裡要好上許多。想到這兒,他把攤在畫架前面的畫筆等收拾進文具箱:「好吧,反正也是打發時間。」
二人就在草叢裡,面對湖水席地而坐。
「不過我們可是事先說好,在這朱家鎮上,我可是女人的剋星,碰上死,挨上亡。如果你現在離開還採得及,不然可沒的後悔葯吃。」
龍曉菲有些調侃似的:「我的命硬著呢,我可不怕!」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一不留神就成了女人的煞星了呢?你們這些學醫的能不能解釋這個問題?」
「您多慮了吧?沒有什麼人會把自己比做女人煞星的。」
「我想這真的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她們都是因為我死的,如果她們不認識我,她們可能現在還安安生生地做著她們的主播和模特……」
「聽說你們都是受邀來參加鎮上的紫色茶宴的,是嗎?」龍曉菲摘起一株狗尾草,若無其事地玩弄著。
「是啊!」
何逸雲看著遠處的湖水:「那天我接到硃砂老先生的請柬,說他的堂弟弟從台灣歸來,晚上要在陶居設茶宴迎接。在被請的客人中間,就有那電視台的女主播歐陽婷和那個江南名模林莎莎。」
「那天我到得很早,因為我想見一個人。」
「那個人是林莎莎嗎?」
「不是。我想見的,是歐陽婷。自從上次我的畫展成功之後,她為我做過兩次專訪,之後我就喜歡上了她,而且可以說愛得是神魂顛倒。」
「歐陽婷去的也很早嗎?」
「不。她差不多是最後一個到的。在等待歐陽婷出現的那段時間,我不知怎的,一直是心裡七上八下,好像預示那天會出事似的。我跟林莎莎坐在院子里,聽她說,答她問,看得出她對我也是有好感的。
「那歐陽婷很美,她身上有一種獨有的風韻。歐陽婷走進院子的時候,我向她揮手,向她微笑。歐陽婷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總是能應酬得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才滿意。」
「那然後呢?」
「在茶宴上,我們沒有機會說話。大家在一起品茶、晶茶具、聊天,天華道人拂琴,林莎莎伴舞,好有情趣。兩位朱老先生五十年未曾謀面,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我的心思在歐陽婷身上,很想和她坐在一起說說話。可是她卻偏與那林莎莎爭起風,吃起醋,弄得大家都好生不悅。
「宴會結束以後,我想找她單獨說說話。所以借口要為二位朱老先生做清晨品茗圖,就住在了朱家陶居里。那幢宅子大得很,多住我一個人沒什麼要緊。
「我被安排在朱石房間旁邊的客房裡,與那歐陽婷住的房間是樓上樓下。聽著大家都安靜下來,我便出門去歐陽婷住的房間。可是她並不在房間里。於是我便在走廊里走來走去,為的是能在她回房間的時候遇到她。
「可是我沒有等到她,後來就聽說她死在了硃砂的房間里。」
聽到這兒,龍曉菲陪著何逸雲嘆了口氣:「唉!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麼去了!生命真是脆弱啊!聽你這樣說,她一定非常漂亮吧!」
何逸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素描畫像,展開來給龍曉菲看:「我第一次見到歐陽婷,是在前年的一次畫展上。在眾多的畫作中,我對自己的一幅早年的畫作情有獨鍾。那幅畫很簡單,畫面上只有一片紅紅的雲彩,雲彩中間隱藏著一個更紅的太陽。讓人看不出這是日出還是日落,總之一般人很難理解它,甚至有的人覺得它就是一幅兒童畫。
「布展的時候,主辦方就要求換掉這幅畫。在我的再三的請求下,主辦方才勉強同意留下它。把它安排在了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裡。
「開展的那天採的人的確很多,但是那幅《雲霞》卻沒有引采多少人駐足。我當然是對每一位停在它前面的人多留神。
「就在我感到有些失望,準備自己白手摘掉那幅畫的時候,一個女孩子站在了這幅畫前面。
「我就遠遠地站著,看著那個女孩子久久地站在《雲霞》前面。我有機會看清楚她的美麗動人。一副洋瓷娃娃的臉,瓜子臉上鑲嵌這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和那張標準的櫻桃小嘴兒,長長的黑髮隨意地盤在腦後,顯得十分的精神,也給自己增加了幾分成熟的氣質,再加上修長的身材,著實讓看見她的男人瘋狂。
「我當時是鬼使神差,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後,與她一起注視起來了自己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沒想到,這個時候她張口與我搭話了。她問我是不是也喜歡這幅畫,我說:是啊,我喜歡那雲霞欲飛的動態。我又反過來問她為什麼喜歡這畫。她說:她喜歡它的色彩。而且她還說,如果在畫的右下角再點綴幾隻向日葵就能非常明晰地告訴受眾這紅日的動向。
「我們正說得熱乎,主辦方的工作人員找到我,說要商量一下到各地巡展的事,打斷了我們的淡話。我不得不離開了,一個多小時,我總是希望馬上結束這些累人的瑣事,重新回到那小姐的身邊。可是等我再回到《雲霞》前,已經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了。
「我正站在那兒惱恨得什麼似的,主辦方的負責人又來煩我,說有電視台的記者來採訪,還特意說明要作專訪。我見到那記者的時候,心情甭提有多激動了——那記者正是與我探討《雲霞》的女孩兒。
「她大大方方地上前自我介紹說:我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婷字。是電視台的主持人。專訪的名字就用《雲霞》做題,揭示《雲霞》這幅畫正是作者自比之喻,表明他志向高遠之意。
「這時候我才發現,她不單是一個女主播,而且是一個有一定水準的藝術鑒賞者。從來沒有一個見過《雲霞》的人能說出我做這幅畫的真正用意。
「在專訪結束後,攝像員去補拍畫面,歐陽便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與我坐在一起閑談。她很風趣地說,在我做這幅畫的時候,一定是與《紅樓夢》里的賈雨村一樣的自負。我不理解,便向她討教。她在小採訪本上清秀地寫下:『玉在匣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她歪著頭問我:這是不是那個時候的真實寫照。我無從回答,只能笑笑。她又說,如果我想騰飛,就必須與她保持一種甚為密切的關係。一個藝術家如果不善於與媒體合作,就有可能把醇酒變成酸酒。
「搞藝術的都是比較喜歡外露的人,我也不例外。的確,歐陽婷的話驗證了許多朋友的忠告。我也並不是不懂與媒體合作的重要性。在她死之後,尤其是聽林莎莎講她的『人造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