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省寶安縣,火辣辣的太陽已經躲到西山之後了,街市上的泥濘地方也失去了光澤。鎮上的男女老少吃過晚飯後,都搬著長凳子或草席,來到樹陰下,乘涼、閑聊,長一輩的人,光著臂膀,抽著水煙斗,不慌不忙地講著稀奇古怪的故事。
一輛豪華的旅遊車開過來,一個時髦的年輕女子正倚在車窗前凝思。她是一個頎長、俊美的女人,白皙的臉龐晶瑩得像透明的涼粉兒,眉毛又長又黑,身穿講究的粉紅色連衣裙,一雙眼睛裡泛出妖媚的光彩。
她叫白蕾,今年25歲,是梅花黨組織頭子白敬齋的小女兒。此番她受父親派遣,以港澳同胞的身份來到大陸與向永福接上頭,然後直接找庄美美索取核潛艇設計圖。庄美美是梅花黨組織另一個頭子黃飛虎的大女兒,真名叫黃櫨,三年前回到虹市。黃櫨因過不慣大陸的生活,又想直接報功,執意想單獨到台灣獻圖報功,白蕾百般無奈,於是演出了殺害黃櫨的一幕三角戀愛的真戲,以後又殺人滅口。
龍飛看到白蕾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來,龍飛從直觀上感覺,她絕不是14年前見過的白薇,因為這個女人比白薇嬌美,頗有些洋味,比白薇年輕。
白蕾輕鬆地走過海關檢查台,龍飛和海關檢查人員看到錶盤上的針明顯地跳了一下。
一個女檢查人員走上前和藹地說:「小姐,請您到檢查室來一下。」
白蕾挑著高高的長睫毛瞟了她一眼,傲慢地說道:「好吧。」
檢查室里,女檢查人員檢查了白蕾,沒有發現異常情況。白蕾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香港的夜,猙獰可怕。
鱗次櫛比的商店,燈火輝煌,樣式繁多的小汽車穿梭往來,像一條彩色的長河在流動;摩天大樓令人仰嘆,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燈,交相輝映;醉態的男人,花枝招展的妓女,大腹便便的商人,耀武揚威的外國水兵,川流不息。
白蕾乘坐的汽車在香港城市中心的博通賭館門口戛然停住,白蕾付了車錢後徑直來到裡面。
大廳內,一夥賭徒正在推牌九,一個胖頭胖腦的傢伙一邊搖著小瓷缸,一邊嚷道:「現天!現天!」
白蕾熟練地穿過走廊和一個個賭房,她終於在後面一座二層小樓前站住了,她望著倚著樓欄嗑瓜子兒的俊俏婆娘問道:「金老爺子呢?」
那婆娘抬頭一看是白蕾,露出滿嘴金牙,嘻嘻笑道。「喲,是哪陣子香風把三小姐給吹來了?一晃兒幾個月過去了,真想死我了。老頭子在裡面喝奶呢。」
白蕾走上樓,那樓已有年頭,樓板壓得嘎吱嘎吱響,塵土被震落。
白蕾走進一間寬敞雅緻的房間,一個七旬的乾巴老者斜躺在紫藤椅上,正趴在一個年輕少婦的胸前吮奶。那少婦敞著嫩藕似的胸脯,兩隻又圓又滾的奶子像兩個小白葫蘆。
老者見有人進來,將少婦推開,正襟危坐,一見白蕾,喜笑顏開。
「金叔!」白蕾親熱地叫了一聲。
「這趟玩得不錯吧?西洋景逛夠了,該瞧瞧東洋景了。」那個被稱作金叔的乾巴老者說道,他的嘴裡齜出兩顆大金牙。
白蕾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藤椅上,蹺著二郎腿,問道:「有煙嗎?」
老者撿起旁邊的大煙槍遞給她,她接過來熟練地吸起來。
薄薄的煙霧冉冉而起,「吧、吧」。
老者小聲問道:「買賣順利嗎?剛才老頭子又來電催問了!」
白蕾笑道:「姑奶奶做的事兒哪裡有不順的。」
老者問道:「黃小姐好嗎?」
白蕾詭秘地一笑,說:「送她上西天了。」
「什麼?!」老者驚得躬起了身子。
「她不願再潛伏下去,想親自出來送貨,共產黨能放了她?」白蕾不以為然地說。
老者乾咳一聲,嘆一口氣道:「想當年軍統和中統的教訓不能不吸取,我們不能再搞內訌,你這樣做是誰的指示?黃老闆能饒過你嗎?」
白蕾把水煙袋擲在地上,氣呼呼地說:「我奉命前去取貨,她偏偏不給,還想直接與三號聯繫,她違反了紀律。」
「三號混得不錯吧?」老者漫不經心地掰開一個香蕉,塞進嘴裡。
「三號是誰?我他媽的不知道!直到現在還是個謎,老頭子連我也信不過,他就像一個幽靈向我傳遞信息。」白蕾臉漲得通紅,順手抄起一瓶汽水,拉開蓋,「咕嘟嘟」倒進嘴裡。
老者眯縫著眼,說道:「別發那麼大的火!這是咱梅花組織的規矩,三號是誰,鬼曉得?只有你爹知道,連我也不知道,三號是握在你爹手裡的一張王牌。」
白蕾抹抹嘴:「該不是火葬場上那個糟老頭子,他恐怕已經燒成灰了……」
「什麼?」老者一聽,急得跳了起來。「你把向永福也幹掉了?」
「這是人家三號的指示,他的電台暴露了,他掌握著梅花組織的一些重要情況,他死得痛快,醉到九泉之下了」。
老者怨道:「這可是我發展的人,你們怎麼這麼輕率、隨便!」
白蕾哈哈一笑,輕蔑地說:「原來老金頭也有著急的時候。」
她旋轉了一下輕盈的身體,問道:「有合適的房間嗎,今晚我就在你這裡住一宿,明日一早乘飛機到台北,派人給我弄張到台北的飛機票,我要痛痛快快洗個澡,身上都臭死了。」
香港博通賭局一間華麗的浴室內,白蕾美麗的胴體漸漸浮出浴缸……肚臍處的梅花紋身也浮出水面,清晰、閃光。她靜靜地躺在溫暖的浴盆里,恣意地欣賞著自己美麗的胴體,幾日來奔波、緊張、恐懼和興奮,人世間的酸甜苦辣,她幾乎嘗遍了,此刻有了短暫休憩,就像一艘歷盡風浪的小船躲到一個避風港口,來到梅花組織設在香港的這個秘密據點,她彷彿回到了家。博通賭館的老闆金老歪是父親的親信,也是梅花組織的一個頭目。他奉命來到香港開設賭館發展梅花組織,如今已成為香港黑社會的惡霸。他擁有資產上億美元,除了開賭館,還開煙館、妓院,在澳門設有分館,成為社會上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
多少年的風風雨雨,白蕾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
白蕾不似二姐白薇,她從小在美國長大,在特務學校里度過了童年和少女時代,幾年嚴格的美式訓練生活,使白蕾感到孤獨、厭倦,變得麻木不仁,她像一頭遠離故鄉的困獸,疲乏地捱著歲月。她學會了射擊、駕車、發報、游水、化驗、拳擊、拍攝、飲酒、外語以及各種姿勢的床上運動。她看到一批批同學畢業,被派往世界各地,各種膚色的同學到了各種膚色的國家,可是永無音訊。
她時常望著月亮發獃,想不出月亮照耀的故鄉是什麼景色,因為她還沒有到過祖祖輩輩生活著的古老中國,她10歲便進入美國中央情報局辦的特務學校受訓,只有在電視錄相里才看到祖國山川名勝,名城古都。她時常拿著兩個姐姐的照片落淚,因為她連姐姐白薔和白薇還沒有見過。
不久,一個風流瀟洒的中國女人身穿西服走進了特務學校,當白蕾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大姐白薔時,激動地伏在她的肩頭大哭起來,她回到了台灣,來往於歐美……
她還想起一九四九年末廣西北海銀灘的歲月——
白蕾正躺在一隻皮筏上,三點一線的游泳裝漸漸浮出海面……
肚臍處的梅花紋身也浮出水面,清晰,閃光。
當時南京已解放,龍飛隨三野首長重新探訪紫金山梅花黨總部,只剩下一片廢墟。白薇和梅花黨杳無音訊。不久有情報告知,梅花黨特務在廣西露頭,於是龍飛奉命來到廣西偵察。在北海銀灘,龍飛發現了白蕾,把她當成了白薇。
龍飛見到遠處的白蕾,驚喜地叫道:「白薇!」
白蕾聽到龍飛叫她姐姐白薇的名字,吃了一驚。
龍飛驚喜地叫道:「白薇!我可找到你了!」
龍飛還以為白蕾就是白薇,一頭扎進水裡,朝白蕾游去。
沙灘上,一個漂亮的陽傘下,竹椅上坐著一個飽經風霜的老女人,五十多歲,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藍布衫,很有成府,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叫王璇,是白敬齋的三姨太,白蕾的生母,公開身份是白蕾的奶媽,叫王媽。
王媽旁邊立著一個挑夫,叫七哥。他見此番情形就要拔槍,被王媽攔住。
王璇說:「不要急。」
龍飛游向白蕾。
白蕾見一個陌生的英俊男青年向她游來,心裡一驚,險些滑下水。
龍飛游至白蕾身邊,高興地叫道:「白薇,你叫我找得好苦!」
龍飛撲向白蕾。
白蕾說:「討厭!先生,你認錯人了吧?」
龍飛怔怔地望著白蕾:「你不是白薇?」
白蕾說:「白薇是我姐姐。」
龍飛說:「怎麼,你不是白薇?」
白蕾笑得在水裡前仰後合。
王璇在岸上叫道:「小蕾,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