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紅樹下 第二章

這位複員軍人順著他手指的位置,望到他對面一塊平滑的院石上。

一陣沉默,雙方互相審視著對方,各自點燃了一隻香煙吸起來。複員軍人抽了幾口,又吝惜地把煙頭掐滅,放回口袋裡,望著佐伯講起來:「根據川地先生的遺言,在談這個案件之前,請您先談談由美子的情況。他說,由美子是這個案件的導火線,案件就是在她的周年佛事上發生的。」

剛剛平靜下來的佐伯,又激動起來,他極力控制住自己,譏諷地說:「這是川地君說的嗎?」

「是的。」

「我不知道川地先生為什麼要這樣想,不過……」佐伯抽了一口煙。接著說,「如果是由美子的事,談多少天我也不會厭倦,因為我一直在深深地懷念著她,我今天來這兒的目的,就是為了回憶同她在一起生活時,那一段愉快的往事。哈哈哈哈!……你瞧我,已經到了這把年紀,還說這些,你不會恥笑我吧!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她曾經是我掌上的一顆明珠,不!應該說她永遠是我掌上的一顆明珠,她永遠活在我的心中!剛才看到她生前喜歡的百日紅樹,經歷了戰火,又奇蹟般地盛開了花朵,我激動得哭了。就是你剛上來,同我說話的時侯,我正在哭泣。哈哈哈哈!……你取笑我這個既愚昧又懦弱的男子漢吧,我已經無所謂了!」

佐伯從內心發出一陣甜美的笑聲,他臉上泛著紅潤,眼睛裡濕漉漉的,晶瑩的淚水又流了下來。他閉了閉眼睛,把淚水收回去,接著說:「由美子是我一手撫育成長起來的,從九歲時,我把她領回家中撫養,那時我24歲,大學剛畢業。我決心把她培養成未來的情人或妻子。因為我有恐女症,一見到年輕女子,就會全身緊張,羞怯得抬不起頭來。這就迫使我不得不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違背常理,來選擇妻子或情人。在大學裡,我讀過《源氏物語》,也許是受書中主人公的影響,大學畢業那年,我心中產生了一個想法——模仿源氏君的作法,收養一個女孩子,把她精心培養成自己理想的情人。我雖有恐女症,但在十歲以下的女孩子面前,還沒有發作過。這時,我遇到了由美子。」

佐伯眼睛裡隱隱約約露出一絲對往事的留戀。他的行為,確實超出了人們愛情的常規,但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來有一點越軌的感覺,似乎很平常。

聽著他的講述,複員軍人也偷偷地咽下了一口涎水。

「由美子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女孩,也是我想像中未來妻子的形象。我曾苦心物色過許多女孩子,最終得到了她。我剛才說過,我領養她時她剛9歲,是個可憐的孤兒,不,準確地說是個棄兒,因為她的母親還活在世上:那是個水性揚花的女人,她在由美子3歲的時候,就和情夫私奔了。以後父親撫養她,可在她滿8歲時,這位唯一的親人,也棄她與世長辭了,她被人賣到藝妓館,當實習藝妓——也許是老闆看中了她長的漂亮,這才買下了她。有一次,我無意中遇到了她,產生了憐香惜玉之心,並且對她一見鍾情。」

講到這裡,佐伯又吸了口氣,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慢悠悠地講下去:

「為了她,我確實費了一番周折,但在這個金錢萬能的社會裡,我利用父母留給我的一大筆財產,疏通道路,終於把她從藝妓館裡買了出來。我父母下世早,嬸母把我養育成人,我大學畢業的前一年,她也下地獄去了,周圍已經沒有親人干涉我的事情,所以,計畫進行的很順利。我決心按照我的喜好,把她培養成一位高貴、典雅、嬌媚的女子。這個目的可以說基本實現了。把由美子領回來以後,我就送她到學校去讀書,初中畢業後,我沒有送她上高一級的學枝去繼續學習,因為我不能容忍,當時青年女學生們的那些放蕩行為。在她中學畢業的第二年,她15歲的時候,第一次月經來潮時,從此我就佔有了她。」

複員軍人吃驚地望著地,佐伯的表情仍舊很平靜,沉緬在自我陶醉里,清瘦的面孔又一次泛起了紅潮。

「你可能覺得我的行為是獸性的。可是,你也要為我想一想,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我已經堅守童貞,苦苦熬了六年!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開始,她很驚訝,出於少女羞澀和本能,極力進行推拒,向我苦苦求情。但我充滿了信心:只要有了第一次,她就是屬於我的了,以後可以放心地等待她身心的成熟。但是沒有想到,她經歷了第一次之後,成熟的很快。我宛如置身於鮮花盛開的花壇之中……」

佐伯愈講愈興奮,他已經完全陶醉了。

「如果我們是同一代青年人的話,情愛的花朵也許不會那麼芳香。同齡男女青年儘管感情上投緣,但出於羞澀和做作,他(她)們的性生活,是互相制約的。由於我和由美子相差15歲,雖然已經發生了性關係,但她仍管我叫叔叔,像孩子向大人撒嬌那樣,可以恣意行動,她猶如一眼永遠也吸不幹的清泉。我擁抱她的時候,同樣如饑似渴,滿足了她所有的要求,共同度過那一個個銷魂的夜晚,我們性生活的快樂,是一般夫婦所達不到的。當時,我還年輕、血氣方剛,正處於精力旺盛的時期,肌肉豐滿,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可不像規在這樣,成了個乾癟的小老頭,夜生活對我們來講,永遠不知疲倦。」

他醉心於往事的幸福回憶之中,一對暗灰的眸子,射出幸福的光芒。

略停了一下,他擦去嘴角的口水,忘情地說:「我們沒有沉溺於夜生活的快樂,我也沒有忘記對她的教育和培養,正如剛才所說,我要把她培養成一個絕色女子、培養成對外是叔侄女,室內是夫妻的那種西方成語中的標緻女性。我的苦心沒有白費,她長到20歲的時侯,出落得千嬌百媚,如花似玉,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活力,任何男人都會被她的風姿所傾倒。因此招惹了一群男人,像色狼一樣圍繞在她的周圍,川地先生自然也就是其中之一。」

陶醉在美好的回憶中的佐伯一郎,忽然又回到了現實中來,他望著複員軍人,憤憤地說:「你是川地先生的戰友,應該了解他的情況,至於他在戰場的情況,我一概不知,但他在入伍之前,卻是個出了名的淫棍。他比由美子小三歲,長得也很帥氣,對女人有一種特殊的魅力。這傢伙也是個孤兒,在橫濱長大,14歲就開始玩弄女性,不管是妓院的妞兒們,還是良家的女孩子,被他糟踐過的女人數不勝數。你也許會問:我是怎樣知道的,在他接觸由美子的當初,我就僱用私人偵探,對他進行了調査,不僅對他,這是我的慣例,每當有人接近由美子的時侯,我都要進行細緻地調查,了解他的品行如何,你也許會問,那麼,我為什麼不把這些色狼,從由美子的石榴裙下趕走呢?我堅信由美子有迷人的一面,但她又有高貴、自傲的一面,不必擔心她會被那些浪蕩公子們的甜言蜜語所欺騙,她相信只有我,才能使她生活上和肉體上,得到最大的滿足。另一方面,我出於虛榮心,把那些垂涎三尺的男子們,繞著我親手培養起來的美女屁股後邊轉來轉去,可望而不可及的焦慮與煩惱,看成是人生的一大快樂,我要炫耀自己獨佔花魁的最大滿足。如果不是發生那場令人詛咒的戰爭,我們就會長久地、恩恩愛愛地生活下去。」

說到這裡,佐伯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情緒也低落了下來,說話似乎有些勉強。他抬起頭,獃滯的雙眼毫無目標地眺望遠方,有氣無力地說:「每當我想起這件事,就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昭和16年(1941年)初夏,我接到入伍通知書。當時我36歲,由美子21歲。由於戰場形勢緊張,兵源不足,徵集36歲左右未經訓練的男子入伍,是很普遍的現象。對此,我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只是放不下由美子。我物色了四位朋友,把由美子托咐給他們照看。這四位朋友分別是:五味謹之助,志賀久平,鬼頭准一和川地謙之。五味先生是我中學時期的校友,大學畢業後,在築地某商事會社作事,他在讀大學時期,曾受到我多方關照,年齡比我小三歲;志賀久平是我大學時候的同學,過去很少來往,後來由美子出落得非常美貌,他忽然足跡頻繁。當時他在一家私立大學當教員,喜歡寫詩;鬼頭准一先生是我家的寄食學生,聰明伶俐,大學畢業後,在十分景氣的軍需會社施展才能,年僅30歲;最後是川地謙之先生,他是你的戰友,我就不再介紹了。這四個人都是由美子的瘋狂崇拜者,而且恰巧都是獨身。你可能不理解,我為什麼凈選這些危險人物來照顧由美子呢?這是我採取的一條以毒攻毒的苦肉計,利用他們之間的妒忌心理,互相牽制,從而起到護衛由美子的作用。我入伍前,特意舉行了一次酒會,邀請他們與由美子一塊為我餞行。我到了部隊以後,幾乎沒有進行任何訓練,就被送到前線作戰,僅6個月時間,我腿部受了傷,轉到後方醫院治療,膝蓋以下做了截肢手術,安上這條假肢,成了殘廢人。出院後,我退出現役,昭和17年(1942年)回到家鄉,終於同我心愛的由美子久別重逢。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還不到一周時間,可憐的由美子竟然服毒自盡了,我痛惜手中的一塊瑰寶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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