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座 2、夢幻

昭和27年(1952年)7月下旬的一天,著名私人偵探金田一耕助去日本橋某商店的上層參觀「江戶時代風俗畫展」。

如果說頭髮蓬亂、不修邊幅的金田一耕助,對江戶時代的鳳俗畫,也有什麼興思的話,似乎是無稽之談,但是,從事偵探這種特殊行業的人,並不都是不懂風雅、整天與殺人魔鬼和血肉模糊的死屍打交道的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對風俗畫等藝術品,有著濃厚的興趣和愛好。因此,金田一耕助這一舉動,並沒有引起別人特殊的注意。

不過,金田一耕助確實對江戶時代的風俗畫既無興趣,也沒有什麼業餘愛好。是什麼原因,激起他頭頂仲夏的烈日、大汗淋漓地來到這裡,違心地參觀這個展覽呢?原來,他昨天在報紙的啟事欄中,看到了一則關於「稻妻座」的消息。一種潛在的意識,使他感到焦慮不安,不得不來參現這種自己毫不感興趣的藝術品。

啟事欄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8月25日是佐野川鶴之助先生失蹤16周年的忌辰,「稻妻座」劇場的同仁為了紀念鶴之助先生,決定於8月份,重新上演夏季戲《活捉鯉魚精》,主要演員有鶴之助先生的異母兄弟紫虹、鶴之助先生的遺孤雷藏,同台演出的還有鶴之助先生的擎友、原著名演員水木京三郎和其子京丸先生。

當金田一耕助讀到這則消息時,心頭一顫,一個可怕的陰影,突然閃現在他的腦海里。

雷藏和京丸雖說都是不足20歲的年輕人,但都已經被譽為歌舞伎界的神童,眼下兩人正在競爭紅角,會不會重蹈前轍呢?金田一耕助感到十分憂慮。

他又回憶起16年前,鶴之助在他眼皮底下失蹤的場面。事發的前一天,金田一耕助接到鶴之助的親筆請束:

……這是我演出《活捉鯉魚精》的最後一場,你無論如何,也要抽出時間來賞光,我要在這場演出中,表演一個令你震驚的場面。

在表演《活捉鯉魚精》這場壓軸戲之前,金田一耕助乘著場間休息之際,曾去幕後拜訪鶴之助,沒有發現他的表情有什麼異常,只是比平時顯得有些浮躁。鶴之助本來就是個活潑、詼諧、喜歡惡作劇的樂天派,所以沒有引起金田一拼助的注意。

「你在請柬中說:要表演一個令我震驚的場面,能不能事先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場面?」

金田一耕助試探著問。鶴之助只是莞爾一笑,不作回答。金田一耕助也不好深究。

按照慣例,一個劇目表演到最後一場,被稱為「激情場」,所謂「激情場」,是指演員可以在舞台上,表演各種能引起觀眾激情的滑稽場面,台上台下一片歡笑,給觀眾留下餘興,所以,金田一耕助誤以為鶴之助可能要表演什麼離奇的惡作劇。不過,這次表演過於離奇了,金田一耕助連做夢都沒有料到。

再說鶴之助躍入水池後,就再也沒有出現,觀眾一片大嘩。坐在觀眾席上的金田一耕助感到驚疑,鶴之助所謂「震驚」的場面,難道就是這個?「激情場」出現空場,是有損演員聲譽的呀!聰明的鶴之助怎麼會幹這種愚蠢的事,難道是……

觀眾終於沸騰起來。扮演管家的水木京三郎,尷尬尬地站在舞合上,不知所措。

幕布突然落下,臉色蒼白的劇場經理驚慌木安地來到幕前向觀眾道歉:「鶴之助先生因為突然發病,恭之助一角由別的演員代演,實在對不起大家,請觀眾諒解!」

金田一耕助聽到經理的解釋後,心裡一驚,立即起身跑到幕後。只見鶴之助的姐姐小玲和弟弟紫虹都在幕後,經理和演員們圍著姐倆轉來轉去,一片慌亂。

「姐姐,發生了什麼事,鶴之助怎麼了?」聽到金田一耕助的聲音,小玲急忙扭過頭來:「啊,是您,聽說您剛才還來看望了他,鶴之助他說什麼沒有?比如要到什麼地方去……」

「去什麼地方?」金田一耕助睜大眼睛,吃驚地問,「這麼說,鶴之助先生果然失蹤了?」

「是的,他突然不見了,自從躍入水池後,就再也沒有上來。」

金田一耕助驚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醒過來,說:「姐姐,水池11不是還有助手嗎?難道他們……」

「嗯,下邊有三個人,兩個徒弟和一名跟包。不知道怎麼回事,出事的時候,他們都睡過去了,實在奇怪,我已經派人請醫生了。」

小玲是鶴右衛門的正妻所生,年輕時出嫁,由於同丈夫感情不和,時間不長就分手返回娘家了。後來因為要潛心撫養兩個弟弟,和經營「稻妻座」劇場,再也沒有改嫁。她比鶴之助大10歲,當年已經有40歲了,但從面容和精神上看,她看上去可比自己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因為是「稻妻座」長住娘家的老姑娘,因而遠近聞名。

聽到小玲的話,金田一耕助腦海里立即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聽經理把情況介紹一遍之後,他更感到問題的嚴重。

舞台上出現空場,觀眾大嘩,經理才想起來派人去地下室探視情況,到下邊一看,發現三名助手都躺到地板上呼呼大睡,鶴之助早已無影無蹤了。

隨後趕來的醫生,把三名助手一一救醒,根據他們的講述,事情經過真相大白,在場的人都對鶴之助這種離奇的行動迷惑不解。

這裡,先要向讀者交待一下《活捉鯉魚精》這場戲的主要道具——清水池的構造,鶴之助正是利用這種構造,使自己巧妙失蹤的。

鯉魚精——也就是假的恭之助,縱身從水中躍出,但身上滴水不沾,是這齣劇目的精彩之處。前面已經講過,其秘密就在於水池中豎立著一根直通向地下室、可容一個人上下的粗鐵管。

助手將扮演鯉魚精的演員,從地下室通過粗鐵管推舉上去,演員快捷地將鐵管頂部的圓鏡推開,表演前空翻躍上舞台,當然滴水不沾。

趁鯉魚精在台上表演時,地下室里助手們拔開管壁上部的一個栓塞,同時,從下口將管底關緊,這樣,從壁孔流出來的水,就瞬間灌滿了鐵管。

當鯉魚精在台上表演完各種動作以後,重新跳入水中。由於鐵管上口呈漏斗狀,演員很方便地就能滑入管中,裡面的水被猛擠出去,這樣就在舞台上濺出了水花。演員滑入管底,拉開底蓋,進入了地下室。助手迅速關上底蓋,然後再用水桶把水接走。

這種構造的設計者,正是善於管理的佐野川鶴右衛門。

在這以前,鯉魚精出場時,雖然也是從管子里或是圓木井中鈷出,但是,當鯉魚精現出原形,躍入琵琶湖中時,為了濺起水花增加真實感,演員必須跳入水池中。這樣,不僅演員像個落湯雞,而且,台上台下總是濕漉漉的。所以,鶴右衛門絞盡腦汁,才設計出這種奇怪構造的鐵管。

了解過了鐵管道具的特殊結構,就好聽得懂助手們的情況介紹了。

其中一個助手說:「開幕前,我們三人隨鶴之助少爺一塊兒來到地下室,預備出場,少爺送給我們每人兩塊巧克力糖。現在回憶起來,還覺得巧克力有一種澀口剌舌的昧道,但少爺就站在面前盯著我們,誰也不好意思把糖吐出來,就囫圇個兒地吞到了肚裡……這時,鈴聲傳來了,出場時間到了,我們把少爺舉到上邊,拉開了栓塞,關上了管底,等待少爺演完後,重新回到地下室。等了一會兒,不由得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來。開始時,大夥還怕睡著了誤事,強打精神挺著,後來就身不由己睡過去了,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另外兩個人說的情況大致相同。由此可以推斷,鶴之助讓三個助手吃了含有安眠藥的巧克力,讓他們睡過去了。他上台表演結束,從鐵管鈷入地下室後,穿著鱗片衣,偷偷溜出去了,可是他怎樣出的劇場,也就成了個謎。

據守門員講,在演出期間,他曾見到一位穿西裝紳士打扮的人,從舞台一側的便道上出來。當時,他自然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件,還以為是某個演員的崇拜者,到幕後拜訪出來了,就沒有留意,眼看著他從劇場門口出去了,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人可能就是鶴之助。

守門員又說:「那個人西服革履,帽檐遮蓋著眼睛,戴一副大墨鏡,手帕捂著鼻子和嘴……這種打扮,在觀眾中間很平常,所以沒有引起我的注意。況且,幕後灰塵很厚,一個著裝時髦的紳士,用手帕捂著鼻子,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此,我也就沒有看清楚他的面目。不過,從戲劇開幕到事發,從劇場中出去的只有這一個人。」

據說沒有人從舞台後門出去過,所以基本上可以斷定:守門員見到的那個人就是鶴之助。如果這個判斷正確,這就說明:鶴之助事前就把化妝的衣物等,藏到了舞台後面的某個地方。

至此,鶴之助為什麼要潛蹤,就成為了思考的要點。

事發以後,不僅在「稻妻座」內部大感意外,就是社會上各界人士,對鶴之助採取這種極其離奇的方式逃匿,都疑惑不解。人們認為,這是鶴之助玩的一種惡作劇,不久之後,他就會突然從某個地方重新出現的。

光陰荏苒,轉眼一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